第一種或最低等的意識狀態就是:睡覺。這是一種純粹主觀的且被動的狀態。

  人為夢所包圍,人所有的精神機能漫無方向地活動著。在睡覺中,既沒有邏輯,沒有秩序,又沒有原因,也沒有結果可言。純粹是主觀的畫面---或是早先經驗的反映,或是當前模糊知覺的反映,比方說,睡覺時模糊聽到的聲音、肉體上的感覺、輕微的痛楚、股肉緊張的感覺---從心靈飛過,僅僅在記憶心留下了極輕微的痕跡,而且經常是無跡可尋的。

  第二種等級的意識,當人醒著的時候才會來臨。這種即是我們目前的狀態,也就是我們工作、談話、想像自己是有意識的人等等的狀態,我們常常稱為醒著的意識或是清楚的意識;其實應該叫做「醒著的睡覺」或「相對的意識」。最後這個名詞後面會解釋。

  在此必須瞭解的是,第一種意識狀態,即睡覺,並不因第二種狀態的來臨而消失,也就是說,當人睡醒時,它仍不消失。人還是繼續睡覺,仍然保有睡覺時的一切睡夢和印象;只是對於自已的印象採取較批評的態度,增加較多連貫的思想和較多熟練的動作罷了。由於感官印象、慾望和感覺的生動性---尤其在睡覺中所沒有的矛盾性或不可能性的感覺---使得夢景消失了,就好像在太陽的光輝底下,星星和月亮就消失不見一樣。但是,所有的夢還是存在著,並且不時影響我們的一切思想、情感和行動,有時候,甚至比當前實際的知覺影響來得大。

  與此有關而我必須立即說的是,我並不是指近代心理學所謂「下意識」(註)或「下意識的心靈」。這些名詞全然是一些錯誤的說法、錯誤的語詞;既毫無意義可言,也不談及任何事實。我們沒有永遠不變的下意識,因為沒有永遠不變的意識;也沒有「下意識的心靈」,理由很簡單,因為沒有「意識的心靈」。以後你就會明白,怎麼會有這種錯誤發生、怎麼會有這種不當的用辭、以及怎麼會幾乎

  為一般人所接受。

  註:下意識(subconscious)指個體對自己的行為活動,不能十分清楚的自我覺察,只能部分知曉。

  不過,且回頭來看真正存在的意識狀態。第一種是「睡覺」;第二種是「醒著的睡覺」或「相對的意識」。

  如前所述,第一種意識狀態是一種純粹主觀的狀態。第二種較不主觀;就人的身體與有別於其身體的事物而言,他已經會分辨「我」與「非我」,並且多少能適應它們,對於它們的地位和性質也有所認識。可是我們不可以說,人在這種狀態下是清醒的,因為人還是深深地受到夢的影響,其實他過夢中生活較過真實生活為多。一旦我們瞭解人們是在睡夢中生活,所做所為都是在睡覺中做的,且不知道自己是在睡覺這點,那麼人類和一般人生的一切荒謬和一切矛盾,全都可以得到解釋了。

  記住這是許多古代學說的內在意義,是有用處的。我們最熟悉的基督教或福音書裡的教訓,其中「人在睡夢中生活,必須首先清醒」的觀念,是解釋人類生活的根據,雖然它字面上的意義是應該被瞭解的,可是很少人瞭解它的真正意義。

  現在的問題是:人如何才能清醒呢?

  福音書裏的教訓是要求人清醒,可是卻沒有人說到如何清醒。

  不過,意識的心理學方面研究指出,只當一個人認知自己是在睡覺,才可能說他是在邁向清醒的路途中。倘若不先認知自己在睡覺,就決不會清醒過來。

  睡覺和醒著的睡覺這兩種狀態,是人生活的僅僅兩種意識狀態。此外,還可能擁有另外兩種意識狀態,只是人必須經過艱苦持久的奮鬥之後,才可以得到。

  這兩種較高等的意識狀態,叫做「自我意識」和「客觀意識」。

  通常我們以為自己具有自我意識,也就是說,我們意識到自己,或者,無論什麼時候,我們想要意識自己,就能意識到自己。但是事實上,「自我意識」是我們毫無道理地認為自已擁有的一種狀態。對於「客觀意識」我們一無所知。

  在自我意識的狀態下,人對自己的看法較為客觀;而在客觀意識的狀態下,人可以接觸到真實的或客觀的世界。由於人的感官知覺、睡夢和主觀的意識狀態。使得他目前跟真實世界絕緣。

  這四種意識狀態,也可以從我們可能認知真理這個觀點來加以界說。

  在第一種意識狀態下,亦即在睡夢中,我們無法知道任何真相。就算我們有一些真實的知覺或感覺,也常跟夢混淆在一起。在這種睡夢的狀態下,我們是無法分辨夢和實在的。

  在第二種意識狀態下,亦即醒著的睡覺中,我們只能夠知道相對的真理。這就是「相對的意識」一詞的由來。

  在第三種意識狀態下,亦即在我意識的狀態下,我們能夠知道有關我們自己的全部真相。

  在第四種意識狀態下,亦即在客觀意識的狀態下,本體系認為我們能夠知道每樣事物的全部真相,也能夠研究「物自身」、「實在的世界」。

  第四種意識狀態離我們太遠,以致於我們無法以正確的方式思索它。再者,我們必須要瞭解,即使是一瞬間的客觀意識,也只能在自我意識的狀態得到完全的發展之後才會來臨。

  在睡覺的狀態下,我們能有瞬間的相對意識。在相對的意識狀態下,我們能有瞬間的自我意識。但是,如果我們要想保持較長久的自我意識,而不是僅僅的一瞥,那麼就必須瞭解,自我意識是不會自行來臨的,需要人下決心去尋求。就是說,自我意識的發生次數之多少,與持續時間之久暫,全看我們對自已的控制力而定。

  因此,也就是說,意識和意志差不多是同一個東西,或者至少它們是同一個東西的不同面相。

  在這一點,我們必須瞭解,人在發展自我意識的過程中,首先遭遇到的障礙是:人深信自己已經擁有了自我意識,或者,無論在什麼時候,他想要有自我意識,就能夠擁有。要使一個人相信他是沒有意識的,而且也無法隨心所欲地想要有意識就有意識,是件極其困難的事,因為大自然在這裏耍了一個極為有趣的詭計。

  如果你問一個人是否有意識,或者你跟他說他是無意識的,他會回答說,他是有意識的,說他沒有意識,這是荒謬的,因為他聽到了你的話,也瞭解你的意思。

  他說得很對,雖然同時卻完全錯了。這就是大自然的惡作劇。他的話不錯,因為你的問題或你的話,曾使他模模糊糊地意識了一下;隨即意識會消失不見。不過他還會記得你所說的話和他所做的回答,於是他當然會以為自己是有意識的。

  自我意識之獲得,其實是指長期艱苦的工作。一個人要是認為,他已經得到了長期艱苦工作的報償,那麼他怎麼還肯去做這項苦工呢?一個人在他相信自識既沒有自我意識,又沒有與其相關的一切(即統一性、個別性、永遠不變的「我」和意志)之前,自然不會去做尋求自我意識這項工作,也不會認為有此必要。

  這把我們引到學校的問題上面來,因為只有特別的學校才能傳授發展自我意識、統一性、永遠不變的「我」和意志的方法。這點必須徹底地瞭解。處在相對意識層面的人們,單靠自已是無法找到這些方法的。再說,這些方法,是無法藉著書本的閱讀及普通學校裏的教授而通曉的。理由很簡單,因為發展的方法因人而異,沒有一種方法能夠普遍適用於所有的人。

  換言之,這意思是說,人們要想改變自己的意識狀態就需要進學校。但是,首先必須明瞭這個需要才行。只要人們仍認為靠自己也能夠有所作為的話,那麼縱然發現了一所學校,也無法善加利用。學校是專為那些需要且知道自已需要它們的人而存在的。

  學校的觀念---研究各種可能存在著的學校、研究學校原理與學校方法-----在與進化觀念有關的心理學之研究中,佔著極重要的地位;因為沒有了學校,就不可能有進化。人甚至無法開始著手,因為他不知道從何著手;更不用說他能夠不斷地發展,或能得到什麼結果。

  這意思是說,人屏除了第一種幻想---凡人所能擁有的他都有了---以後,就必須再屏除第二種幻想-----人單靠自已就可以得到一切。因人單靠他自己,是什麼也得不到的。

  這些演講不算是一所學校,連作為一所學校的開端也談不上。學校要求更多緊迫的工作。不過,在這些演講中,我可以給想知道的人們,一些有關學校如何工作以及如何去尋找學校的概念。

  在前面我曾給「心理學」下了兩個定義。

  我說過,第一、心理學是對人可能進化的研究;第二、心理學是人對自己的研究。

  我的意思是,唯有探討人的進化的心理學才值得研究,以及單單研究人的一種階段,而對其他階段懵然無知的心理學,顯然是不完全的,甚至就純粹科學的意義來說,即自實驗與觀察的觀點來看,也毫無價值。因為根據普通心理學的研究,當前的階段實際上不能與其他階段分開而單獨存在;它是由許多從較低階段至較高階段的小部分所組成。還有,同樣的實驗與觀察指出,研究心理學,不能像研究其他任何與人自身無直接相關的科學一樣。心理學的研究,必須從人自身開始著手。

  總而言之,第一、關於人的進化的下一個階段狀態,我們可能知道的一些事情,也就是說,會獲得意識、內在的統一、永遠不變的自我和意志;第二,我們從自我觀察中所能得到的某種資料,也就是說,認知自己的確缺少許多我們自認為屬我們所有的力量與能力。這樣一來,我們在瞭解心理學的本義時,又遭遇到新的困難,有必要再提出一個新的定義。

  前面的演講所提到的兩種定義,不夠充分,因為人自己並不知道他可能有什麼樣的進化,也看不出他目前是處在什麼階段,並且誤認自已擁有較高進化階段(狀態)的各種特徵。事實上,在他還沒有能力分辨自已實在具有的和想像裏具有的之前,要他自己研究自己,這是不可能的。

  說謊是什麼呢?

  按照日常語言所瞭解的「說謊」,是指曲解事實,或在某些情況下,隱瞞事實,或者隱瞞人們信以為真的事。這類的說謊在生活中扮演了極重要的角色。但是,人們若不知道自己在說謊,則會有更多更嚴重的各式各樣的說謊產生。在前次演講中,我說過,以我們目前的狀況是沒有能力知道事情的真相的;唯有在客觀意識的狀態下,我們才能夠知道真相。那麼我們怎會說謊呢?這裏似乎有點矛盾,事實上不然。我們雖然無法知道真相,可是卻可以假裝知道。這就是謊話。我們的生活充滿著謊話。人們假裝知道各種事情:關於神、關於來生、關於宇宙、關於人的起源、關於進化、關於一切;實際上,他們什麼都不知道,甚至連對自己也不瞭解。每一次說到自己不懂的事情時,說得就好像他們懂得,這就是說謊。這樣一來,研究說謊,就成為心理學的第一個重要課題。

  由此可以引申出心理學的第三種定義:心理學就是對說謊的研究。

  心理學特別關心一個人關於自已所說所想的謊話。這些謊話使得研究人這項工作變得非常艱難。人,就他現在這個樣子,並不是真貨,而是某種東西的仿製品,而且是極差勁的贗品。

  讓我們想像:在某個遙遠的星球上有位科學家,收到一些來自地球的人造花標本。假如他對於真花一無所知的話,那麼要他給這些人造花下個定義—說明它們的形狀、顏色、用什麼材料做的(即鐵絲、綿花和顏色紙)—以及給它們做個分類,是非常困難的。

  心理學研究人的情形,也發生極類似的困難。由於不知道真正的人是什麼樣子,只得研究人自己造出來的假人。

  要研究像人這樣的存在,顯然不容易,因為連人自己也不知道他的那些部份真實、那些部份不真實。因此心理學必須從區分人的真實部份和不真實部份著手。

  要研究整個人,是不可能的,因為人可分為兩部分:一部份在某些情況下可以幾近全真,另一部份在某些情況下可以幾近全假。大多數常人的這兩份都混雜在一起,不容易區別,儘管真假兩部份都有,而且各有其特殊意義和影響力。  

  我們正在研究的這個體系把這兩部分叫做「本質」和「個性」。

  本質是人與生俱有的東西。

  個性是人所學得的東西。本質是屬於他所有的東西。個性是那些不屬於他的東西。本質既不會喪失,又不像個性那麼容易改變或受到傷害。個性幾乎隨著環境的改變而完全改觀關於;它既會喪失,又容易受損。

  在我說明什麼是本質以前,首先必須說,本質是人身心構造的基礎。比方說,某人是天生的好水手,另一個人是差勁的水手;某人有音樂細胞,另一個人則沒有;某人有語言天賦,另一個人則沒有。這就是本質。 

  個性就是人以某種方式所學得的一切,在日常語言中,稱之為「有意識地」或「潛意識地」(註)學習。在多數情況下,「潛意識地」學習是指模仿。事實上,模仿在個性的建立上扮演著極重要的角色。甚至在本能機能中──當然不應該具有個性這部分,通常也有許多所謂「學來的嗜好」,也是指各種人為的好惡,這一切都是由模仿與想像學來的。這些人為的好惡,在人生中也扮演了極重要且極不幸的角色。人天性當喜愛對自己有利的東西,而嫌惡對自己有害的東西。但是,唯有在本質支配個性的時候,人才這樣。本質本來就應該支配個性,這時人才健康、正常。當個性開始支配本質時,即當人變為較不健康的時候,他就開始喜愛對自己有害的東西,並嫌惡對自己有利的東西。

  這就關連到一件重要的事情,即本質與個性之間的相互關係有時會顛到弄錯。

  正常的話,本質必須支配個性,這時候個性才會有裨益。但是,要是個性支配本質,這就會產生許多各式各樣的不良後果。

  我們必須瞭解,人也是需要個性的。一個人不能只有本質而沒有個性。不過,本質與個性必須平行成長,其中一個的成長不得超越另一個。

  註:潛意識(unconscious)指個人有些心理活動,別人既不能觀察到,個人也不能自己覺察,但它們對個人的行為影響很大。

  本質成長超過個性的情形,可能發生在未受教育的人們身上。這些所謂單純的人,也許是好人,甚至也很聰明,只是他們不能像個性比較發展的人一樣地發展。

  個性成長超過本質的情形,常常可以在較有教養的人身上看到。在這些情況下,本質還停留在半生長或半發展的狀態中。

  就是說,個性發展得太快又太早,在年紀很輕的時候,本質幾乎就不再發展了;結果我們看到一些男女,外表看來近乎成人,他們的本質卻是十歲或十二歲。

  在現代生活中有許多情況,使本質更得不到適當的發展。過分熱中於運動,辨是一個例子,尤其是競賽,能有效地本停止發展,有時是在年紀很輕的時候發生,以致於以後完全無法恢復過來。

  這點顯示,就這觀念的簡單意義而言,本質不可以看作只是跟生理構造有關。為了更清楚說明本質是什麼意思,我必須再回到機能的研究上面。  

  前次演講中,我說過,研究人是從研究下面四種機能開始的───理智的、情感的、運動的和本能的機能。由普通心理學與一般的想法可以知道,理智機能、思想等等,都是由某一中心來控制或產生。這個中心我們稱為「心靈」或「理智」或「頭腦」。這話雖然不錯,只是我們想完全正確無誤的話,那就必須瞭解,其他的機能也是分別由它們各自的心靈或中心來控制的。這樣一來,從本體系的觀點來看,控制我們日常活動的心靈或中心就有四個了:理智心靈、情感心靈、運動心靈和本能心靈。在進一步談到它們時,我們就把它們叫做「中心」。每一個中心都完全獨立於其他三個中心,各有各的活動範圍、力量和發展方式。

  諸中心,亦即其結構、能力、強有力的一面與缺陷,都是屬於本質。其內容,亦即一個中心所學得的一切,全是屬於個性。各個中心的內容留待以後再解釋。

  如前所述,對於人的發展而言,個性和本質是同樣的必要;只是個性必須處於它的確位置。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個性充滿著有關自己的錯誤觀念。個性不願意處於它自己的正確位置,因為它的正確位置是次要的、從屬的;並且個性也不想知道有關自己的真相,因為知道了真相,就等於要它放棄虛假的支配地位,降至它所該屬的次要地位。

  本質和個性的這種相對地位顛倒弄錯的情形,決定了人當前不和諧的狀態。要脫離這種不和諧狀態的唯一方法,就是靠著對自己的認識(自知之明)。

  認識自已---這是古心理學學派的第一原理與第一要求。我們雖仍記得這些字眼,可是卻把它們的意思給忘了。我們以為,認識自已,是指認識我們自己的特性、自己的欲望、自已的嗜好、自己的能力與自己的意向。其實,認識自己的意思是:將我們自己當作機器地來認識,亦即對人這部機器的結構、它的各部分,客部分的機能、統御這些機能的條件等等的認識。通常我們都知道,不研究機器,就無法瞭解機器。我們務必記住:我們的情形也是如此,必須將自己當作機器來研究。研究的方法,便是自已觀察自已。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方法可用,也沒有人能夠我們做這項工作,我們必須親自來做。不過,在觀宗之前,我們必須先學習如何觀察。我的意思是,我們必須瞭解觀察的技術這方面:必須知道,觀察各種不同的機能,並加以區別,這是必要的,同時記住各種不同的意識狀態、我們自已的酣睡不醒、以及我們身上的許多「我」。  

  這些觀察很快就會產生效果。首先,人會注意到,自己無法不偏不倚地觀察他身上所發現的每樣東西。有些東西使他愉快,另外一些卻使他煩惱、使他憤怒,甚至使他恐懼,而且事情不會不這樣。人研究自己,是不能把自己當作一顆遙遠的星球,或是一塊可怪的化石來研究的。一個人對於他自身上那些有於發展的部分會喜愛,而對於那些增加發展上的困難,甚或使他無法發展的部分,會感到嫌惡,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在他開始觀察自己以後,很快就會分辨自己身上有用的特徵是些什麼,有害的特徵又是些什麼;換言之,有用或有害,是從人可能認識自己、可能得到發展的觀點來看的。他就能看出自己身上那些方面能夠變為有意識的,那些方面不可能變為有意識的,因而必須剔除。人在觀察自己的時候,必須時常牢記:人的自我研究,是人邁向可能進的第一步。

  現在我們必須來看看人在自己身上所發現的有特徵是些什麼。

  一般說來,這些有害的特徵,全是一些機械性的活動表現。如前所述,第一種就是說謊。說謊在機械性的生活中,是不可避免的。沒有人能逃得過它,而且人越是覺得自已不會說謊,越是會說謊。實際的生活不可能沒有說謊。但是,從心理方面來說,說謊具有各種不同的意義。說謊是指:談論自己所不知的事情,甚至無法知道的事情,談得就好像自己知道且能知道一樣。

  諸位必須明白,我不是從道德的觀點來談。我們尚未談到「什麼是善」和「什麼是惡」的問題。我們只是從實際的觀點來說明,那些東西對自我研究與自我發展有益,那些東西有害。

  以這種方式開始,人很快就會發現種種跡象,由這些跡象,人可以知道他自己身上有害的活動表現。他會發現,越是他所能控制的活動表現,其害處越小,而越是他所不能控制的,亦即越是機械化的,其害處也就越大。

  一旦人瞭解這一點,就會害怕說謊。這也不是基於道德的理由,而是基於底下的理由:他無法控制自已的說謊,倒是說謊控制了他,亦即控制了他的其他機能。

  想像,是人在自己身上發現的第二種危險的特徵。在他開始觀察自己以後,很快就得到了下面的結論:觀察的主要障礙就是想像。人想要觀察某個事物,可是想像卻代替了觀察,而把觀察這一回事給忘了。他很快會明白,人們認為「想像」一詞含有一種就創造或抉擇能力意義而言的人為和不適當的意思。他會認知到,想像是一種破壞性的能力,絕非他能力所能控制得了的,它老是把人從較有意識的決定拖走,而朝他不願去的方向。想像幾乎跟說謊一樣壞。其實,想像就是對自己說謊。人為了自娛才開始想像某個事物,很快地卻開始對他所想像的信以為真,或者至少相信了其中一部分。

  再者,甚或就在人信但以為真之前,他會發現,把消極性情感表達出來,會產生許多危險的後果。「消極性性感」一詞,是指一切激烈或消沉的情感:自憐、忿怒、猜疑、恐懼、煩惱、厭倦、疑心、妒忌等等。通常人認為這種消極性情感的表達,是十分自然的,甚至是必要的。人們時當把這種表達說成「真誠」。當然它與真誠毫不相干。它只不過是人的弱點的一種表徵、一種壞脾氣的表徵、一種沒能力獨自認受苦惱的表徵而已。人一旦嘗試與它作對,就會明白這一點。由此人又學到了另一課:人明白了,要消除機械化的活動表現,單單觀察是不是不夠的,還必須同它們對抗,因為不這樣做的話,就沒有辨法觀察它們。它們的發生,是如此的快、如此的習以為常、又如此的不知不覺,以致於設法阻止它們所作的努力若是不夠的話,就無法注意到它們。

  繼消極性情感的表達之後,人會注意到他自己或別人還具有另一種奇怪的機械性特徵:說話。說話本身並沒有什麼害處。但是對於某些人來說,尤其對那些不大注意的人而言,說話便真正成了一種缺陷。他們無時無刻不在說話,無論在什麼地方-----工作、旅行,甚至連睡覺時也在說話。如此滔滔不絕的說,有人在時就跟他說話,沒人在時便跟自己說話。

  同樣的,我們不僅需要觀察說話,而且儘可能抵抗它。不設法停止說話,就無法做觀察工作,並且所有觀察到的成果,立刻就在說話中消失了。

  人觀察說謊、想像、消極性情感的表達與不必要的說話四種活動表現,所遭遇的困難顯示出,人的全然機械性,以及若沒有幫助,即缺乏新的知識與實際的援助,是根本不可能與這種機械性對抗的。因為即使一個人獲得了某種資料,他也會忘了加以利用,並忘了對自己觀察。換言之,他又睡著了,必須不時把他喚醒才行。

  這種「沉睡著」自有某種一定的特徵,是普通心理學所不知道的,或至少沒有記述,也未曾命名過。這些特徵需要特別的研究。

  其中有兩種。第一種叫做「認同」。

  「視為同一」或「認同」,是一種奇特的狀態。人在認同裏面度過他的大半生。人視自己與一切事物「同一」:與他所說的話、他所感覺得、他所相信的、他所不相信的、他所希望的、他所不希望的、他所喜歡的、他所厭惡的同一。每樣東西都令他神往,於是無法使自已與令他神往的觀念、感情或事物分開。就是說,在「認同」的狀態下,人無法不偏不倚何地察看他所認同的事物。要找出一樣人不會「認同」的最微小事物,也很困難。同時,在「認同」的狀態下,人控制他自己的機械性反應的能力,要比其他任何時候為小。這些活動表現,諸如說謊、想像、消極性情感的表達和不停的說話,都需要「認同」。沒有「認同」,它們就無法憑空存在。要是人能夠屏除「認同」,他就能屏除許許多多無用的且愚蠢的活動表現。

  「認同」的含義、原因與後果,在前次演講中所提到的「菲羅卡性亞」描述得極為詳細。但是,在近代心理學中,意找不到任何對它有所瞭解的跡象。它是一種完全被人遺忘的「心理學上的發現」。

  與認同類似,由睡覺產生的第二種狀態是顧慮。實際上,「顧慮」就是與他人認同。它是一種不斷地惱別人對他怎麼想、是否公平對待他、是否器重他等等的狀態。「顧慮」在每一個人的生命中扮演著極重要的角色。但是,對於某些人來說,卻成為一種固執不移的觀念。所有他們的生活都充滿了顧慮---亦即煩惱、懷疑和猜疑---再也容不下其他的東西了。

  有關「自卑感」與其他「情結」的神話,是人們模糊地知道—但不瞭解---「認同」與「顧慮」的現象下所創造出來的。

  我們必須非常認真地來觀察「視為同一」與「顧慮」二者。唯有對它們有充分的瞭解,才能夠加以消除。假如看不出自己這兩種狀態,可以他人為借鏡,就不難明白。但務必牢記,自己跟他人並沒有什麼兩樣,就此點而言,人人皆同。

  現在且回至前面的話題,我們必須要設法瞭解得更清楚:人的發展必須如何開始,以及自我研究能以何種方式來幫助這個開始。

  一開始,我們就遭遇到語言上的困難。比方說,我們要從進化的觀點來談論人。但是在日常語言中的「人」這個字,並沒有變異或等級之分別。不管是從來沒有意識且從未懷疑過意識的人,或努力要成為有意識的人,甚或完全有意識的人,就我們的語言來說,都是一樣的;在每個情況下,總是用「人」一字。為了避免這種困難,也為了幫學學分類自己的新觀念,本體系便把人分為七個種類。

  前三種差不多都在同一層面上。

  第一種人。人的運動或本能中心,要比他的理智和情感中心佔優勢,這種人叫做「肉體人」。

  第二種人:人的情感中心,要比他的理智、運動和本能中心佔優勢,這種人叫做「情感人」。

  第三種人:人的理智中心,要比他的情感、運動和本能中心佔優勢,這種人叫做「理智人」。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所碰到的人,不外乎這三種。我們之中每一個人和我們所認識的每一個人,都是第一種、第二種、或第三種人。此外還有較高等的人,可是人們並不是生來屬於較高等的,所有這類的人生來還是屬於第一種、第二種、第三種人,唯有藉著學校,才能成為較高等人。

  第四種人並不是生來就是如此;他是學校栽培出來的。他與第一、第二、第三種人不同的地方,在於他認識自己,瞭解自己的狀況;用術語來說,就是在於他獲得了一個永遠不變的重心,這意思是說,想獲得統一性、意識、永遠不變的「我」和意的念頭---即求自己發展的念頭---對他來說已經比其他興趣來得重要些。

  第四種人還有一個特徵:他的種種機能和中心較為平衡,這是就人若沒有遵照學校的原理和方法對自己下工夫,這些機能和中心就無法平衡的意義而言的。亦即第一、第二和第三種人—所沒有的許多機能和力量。

  第六種人:人已獲得了客觀意識。他的另一高等中心也發生了作用。他擁有許多更新的能力和力量,非常人所能瞭解。

  第七種人:凡是人能夠得到的,他都已得到了。他具有一個永遠不變的「我」和自由意志。他能控制他所有的意識狀態,並具再也不會失去他所獲得的一切。換句話說,他在太陽系的範圍內是不朽的。(註)

  瞭解人可分為七種這一點,是很重要的,因為這種區分在所有可能研究人類活動的方法上應用很多。在瞭解這種區分的人手中,它便提供了一種強有力的極佳工具,用來給人的活動方式下定義;沒有這種分法,這些活動方式也就無從定義了。

  就拿宗教、藝術、科學和哲學的一般概念做為例子來說吧。先說宗教,我們即可看出,必有第一種人的宗,不論人們怎麼稱呼它們,亦即各種形式的拜物教。第二種人的宗教是情感的、多愁善感的宗教;有時會變為狂信,最粗鄙的偏執形式,對異教徒加以迫害等等。第三種人的宗教是理論的、流於形式的宗教,全是對於字眼、形式、儀式的爭論,把這些看得比其他任何事更重要。第四種人的宗教,是努力求自我發展的人的宗教。第五種人的宗教,是已獲得統一性,且能看到並知道許多事物-----不是第一、第二和第三種人所能夠看到或知道---的人的宗教。然後還有第六種人的宗教,以及第七種人的宗教,關於這兩種宗教我們仍一無所知。同樣的區分也可應用於藝術、科學和哲學上。必有第一種人的藝術、第二種人的藝術、第三種人的藝術;有第一種人的科學、第二種人的科學、第三種人的科學、第四種人的科學等等。我們必須自己設法找出實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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