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的某一天,以同樣奇異的方式,我發現自己碰到玄秘主義(occultism),對它產生極大的興趣,就像陶醉在一種深奧又和諧的哲學體系中。但就在我超出一般興趣的關頭,卻失去了進一步系統研究的線索,就如發現它時那般突然。換句話說,我被拋進一大堆自己收集來的雜亂資料中。這看起來是個無意義的失敗,但後來我才知道它是我生命歷程中不可或缺、而且意義深遠的一個階段,不過這個領悟是很後來才得到的。當時我並未因此轉向,仍然繼續研究,自作主張並干冒風險。難以克服的障礙擋在眼前,逼使我放棄。我的眼界大開,然而當我急急走上前去時,卻不斷摔跤,陷入糾結。雖然看似失去我找到的一切,我仍然在同一地點徘徊,好像被濃霧所困。在探索途中我用盡努力,也嘗試過一些顯然無用的工夫,所得結果根本不成比例。但是我現在才明白,沒有一絲努力白費,每一次的失誤也都使我導向真理。

  我就這麼一頭栽進了玄秘文獻的研究當中,毫不誇張地說,我不僅閱讀,也憑著耐、心和毅力掌握了大部份能到手的資料。我努力捕捉其中道理,並瞭解字裡行間的深意。所有這些努力都使我更堅信,我永遠也無法在書中找到我尋找的真理,雖然我瞥見一個宏大架構的輪廓,卻不能看得歷歷分明。

  我尋找可能與我志同道合的人。有些人好像找到一些東西,但是經過詳察,我看出他們也和我一樣在暗中摸索。我仍然希望最終能發現我所要的;我尋找一位活生生的人,能夠提供我此書本更多的知識。我繼續尋找這樣的人,每一次失敗後,又再接再厲展開另一次尋找。我懷著這種看法前往埃及、印度等地,所遇見的人大都沒留下什麼印象,但有些人卻非常重要。

  幾年過去了。在我認識的人當中,我比較看重那些興味相投,因此經常往來的人。其中有位關係特別密切的朋友,姑且稱之為A,我倆不知道在多少夜晚不眠不休,絞盡腦汁思索書中幾個不瞭解的章節,找尋適切的解釋,因此我倆相知甚深。

  但在過去六個月來,我開始注意到他有點怪怪的,一開始還只是偶爾,慢慢的越來越頻繁。並不是說他不再理我,而是他對研究好像不再那麼熱心,然而我還是興致勃勃。同時我看出他並沒有忘記研究,他發表的意見和批評我都要深思熟慮才能通盤瞭解。我不只一次指出這個現象,但他總是避而不談。

  我必須承認,對於A這位長期工作夥伴的日漸疏離,不免使我胡思亂想。有一次我把話對他說開了,我不記得是用什麼方式。

  「誰告訴你,」A反駁道: 「我丟下你不管了?稍安勿躁,不久你就會明白你誤會了。」

  「不知何故,這些話以及當時令我奇怪的另外一些事,都引不起我的興趣,也許是因為我整個人太陷入 「無依無靠」的想法之中。

  因此情況照舊。直到現在我才看出,空有觀察、分析能力的自己,在當時如何以不可饒恕的方式忽略了一直擺在眼前的主因。但還是讓事實自己說明吧。

  十一月中旬的某一天,我在一個朋友家消磨夜晚,談論的話題讓我興趣缺缺。談到一個段落時,主人說:「順便一提,我知道你非常喜愛玄秘主義,我想今天 「莫斯科之聲」裡有一篇報導你會感興趣。」他指出一篇文章,標題是 「關於劇場」(Round about the Theatre)。

  它簡述一出中世紀神秘劇的劇情: 「魔術師的掙扎」(The Struggle of the Magicians),這是一出由聞名莫斯科的東方學者葛吉夫編導的芭蕾劇。這篇報導提及玄秘主義,標題本身及劇情說明都讓我深感興趣,但是在座沒有一位能提供我更多資料。聚會主人是一位業餘的芭蕾愛好者,他承認在他交往的圈子裡沒有一個人符合文章裡的描述。經過他的許可,我把報導剪下來帶在身邊。

  這裡不需勞神您聽我講述對這篇文章感興趣的理由,但正是因為這些原因,我在星期三早晨下了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找到這篇劇情說明的作者:葛吉夫先生。

  當天下午A來拜訪我,我把文章拿給他看,告訴他我想去找葛吉夫先生,問他意見如何。

  他看過文章,瞥了我一眼: 「嗯,祝你成功。至於我,我不是很感興趣。我們不是念了夠多這類的故事嗎?」他漫不經、心把它放在一邊。A對待這問題的態度十分令人寒、心,以至我放棄嘗試,悶頭想自己的事。

  A也若有所思,談話就此僵住。最後A打破這一陣長長的沉寂,把手放在我的肩頭: 「嘿,別生氣,我以後一定會向你清楚交代為什麼我會有這種反應,但是現在我要先問你一些問題,它們如此嚴肅(他強調 「如此」)兩字,以致你無法知道它們有多嚴肅。」我對他的宣稱感到震攝,回答說: 「問吧!」

  「請告訴我,為什麼你想見葛吉夫先生?你要怎麼找他?你有什麼目的?如果真的找到了,你要用什麼方式應對他?」

  我本來不情願說明,但是受到A的鄭重態度,以及他不時提出的問題所鼓勵,就說明了我的思考方向。說完後,A覆述我說的話,並加上: 「我可以告訴你,你什麼也找不到!」

  「怎麼可能?」我回答: 「在我看來, 「魔術師的掙扎」的芭蕾說明,除了獻給Geltzend外,不可能如此微不足道,連作者都找不到。」

  「不是作者的問題。你可以找到他,但他不會以他能夠的方式和你談話。」我為此勃然大怒: 「你憑什麼假想他……?」 「我沒有假想,」A引斷我的話, 「我知道。為了不讓你猜疑,我告訴你,我對這份劇情說明很熟,非常熟,我甚至認識它的作者葛吉夫先生,認識了好一段時間了。你打算採取的方式可能可以認識他,但不會是你希望的那樣。相信我,如果你接受我善意的勸告,再等久一點,我會想辦法安排你與葛吉夫先生會面:….好了,我得走了。」

  我在極度驚愕中一把抓住他: 「等等……你還不能走!你是怎麼認識他的?他是誰?為什麼你從來沒有告訴我?」

  「不能一下子問這麼多,A說: 「我現在拒絕回答任何問題,等時機恰當時我再回答你。在這同時不要多想,我保證會盡全力介紹你。」

  不管我怎麼堅持要求,A都不為所動,只說為了我好,別再耽擱他的時間了。

  禮拜天下午兩點,A打電話來扼要地說: 「如果你願意,七點准時到火車站。」 「我們要去哪裡?」我問。 「去葛吉夫先生那裡。」他說,然後把電話掛斷。

  「他顯然不和我拘泥禮節,」我腦中閃過這些念頭: 「甚至不問我能不能去。我今晚恰好有要事在身,而且我完全不知道我們要去多遠?什麼時候回來?我要怎麼跟家人解釋?」但當我判定A不像是會忽略我的生活狀況時,所謂的 「要事」很快就失去了重要性,我開始盼望約定的時間到來。我迫不及待,幾乎早到了一個鐘頭,在車站上等A。

  最後他終於姍姍來遲。 「快點!」他說: 「我已經買了車票。我耽擱了時間,我們已經遲了。」

   一個挑夫跟在後面,帶著幾個大箱子。 「那是什麼?」我問A: 「我們要去一年嗎?」 「不,」他笑答: 「我會跟你一起回來。這些箱子不關我們的事。」

  我們找到位子坐下,車廂內沒有別人打擾我們談話。 「我們要去很遠的地方嗎?」我問。

  A說出莫斯科近郊的一個勝地,接著說: 「為了省得你問東問西,我會盡可能告訴你一切,但是大部份還是留給你自己去發現。當然你會對葛吉夫先生這個人感興趣,我只告訴你幾項外在的事實,給你一些依恃。我不會提出我個人對他的看法,因此你可以更充分掌握自己的印象。稍後我們再回頭談這點。」

  A 調整好舒服的坐姿,開始說話。

  他告訴我葛吉夫先生懷抱一個特定的目的,多年來遊走東方,到過許多歐洲人進不去的地方。兩三年前他來到俄國,落腳聖彼得堡,把全副努力和知識放在自己的工作上。不久前他搬到莫斯科,在近城處租了一間別墅,以便獨自工作不受打擾。他憑著只有自己知道的韻律,偶爾造訪莫斯科,過一陣子再回去工作。我猜他不認為有必要讓他的莫斯科朋友知道別墅的地點,也不在那裡接見任何人。

  「至於我是怎麼認識他的,」A說: 「我們有機會再談。那也是樁奇事。」

   A繼續說,他認識葛吉夫先生不久後就提起我,希望能介紹我倆認識,但葛吉夫先生不但拒絕,還禁止A對我提起任何跟他有關的事。由於我堅持要認識葛吉夫先生,他決定再問」次。中在前一晚離開我後去見他,葛吉夫先生詢問了許多關於我的細節後同意見我,建議P在次日晚上把我帶到鄉間去見他。

  「雖然我們是多年老友,」A說: 「但是他透過我的描述卻比我更瞭解你。現在你該明白,當我說你不可能以尋常方式得到任何東西時,我並不是在假想。別忘了你開了一個特別的先例。他的朋友中沒有人到過你現在正要去的地方,甚至那些最熟的朋友也壓根兒不知道有這樣一間別墅。這全是靠我的推薦,所以請別讓我難堪。」

  我又問了一些問題,A沒有回答,但是當我問到 「魔術師的掙扎」時,他詳細說明它的內容。我質疑其中一些看似不合理的地方,他說葛吉夫先生會自己說明,如果覺得有必要。

  這番對話引起我一連串的想法和臆測,沉默片刻後,我轉向A問了一個問題。A對我投來有點困窘的一瞥,過了半晌才說: 「集中心神,否則你會出醜。不要讓我後悔把你帶到這裡來。記得你昨天說過的目標。」之後他不再開口。

  到站後,我們沉默地下了火車,我自告奮勇提起一個箱子,它至少有七十磅重。中拿的箱子顯然也不輕。一輛四人雪車等著我們,我們安靜地上車,在深深的沉寂中前進。約十五分鐘後停在一個大門口,花園盡頭隱約可見一楝二層的大別墅。我們的司機提著行李走在前面,我們踏進沒有上鎖的大門,沿著鏟過積雪的小徑走向房子。房門半掩,A 按了門鈴。

   一會兒有個聲音問: 「是誰?」「報了姓名。 「你好嗎?」同一個聲音從門內傳出。司機把箱子帶進屋後離開。 「我們進去吧!」A 說。他剛才好像若有所待。

  我們穿過黑暗的玄關進入陰暗的前廳,A 關好身後的門。屋裡沒有人。 「脫掉外套,」A指著一個掛勾簡短地說。我們一起脫了外套。

  「把手交給我。別怕,你不會跌倒。」A引我走進一間全黑的房間,我們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我伸出另一隻手,摸到一層厚重的垂簾,有整個大房間那麼長,形成走向第二道門的通道。 「把握你的目標,」A低聲說道,掀起一塊掛在門上的毯子,把我推進一個有光線的房間。

  門對面有個中年男子坐在低矮的無背長椅上,兩腳盤坐,正抽著一款造型奇特的水煙,水煙擺在他面前的桌上,上面還有一杯咖啡。這是映入我眼簾的第一印象。

  我們進入時,葛吉夫先生——應該是他沒錯——舉起手來,平靜地注視我們,點頭致意,指著身旁的無背長椅要我坐下。他的臉孔顯示東方血統,雙眼特別吸引我的注意,與其說是眼睛本身,不如說是他看我的方式:不像是第一次見到我,而好像早已熟識。我坐下來環顧四周,這個房間對一個歐洲人實在很不尋常,因此我想詳加描述。

  房裡沒有一處不被地毯或某種布幔覆蓋,一條巨大的地毯鋪滿這個寬敞房間的地板,牆上滿覆著毯子,門窗亦然,天花板掛滿了絢爛的古老披肩,以一種奇特的模式拉向天花板中心,組成驚人的炫麗。燈光隱晦在狀似一朵大蓮花的玻璃罩後,散發白色的光亮。

  我們坐的無背長椅左側的高几上,立著一盞光度相近的燈,左側的牆邊有一架鋼琴,外型被覆蓋的古董帷幔所掩蓋,如果不是藉著燭台,我還真看不出它是什麼東西。鋼琴上方的牆壁掛了一塊大地毯,掛著奇形怪狀的絃樂器,其中有笛子。牆上還有兩組收藏品。一組是古老的武器以及彈弓、土耳其刀、短箭等,掛在我們的身後及上方。另一組則是雕刻的古老煙斗,以白色細絲懸掛在對面的牆上,排成悅目的組合。

  在煙斗下方的地板上,靠牆擺了一長排大椅墊,上面覆了一張大地毯。左邊的角落,亦即長排的盡頭,立著一座荷蘭火爐,上面披著刺繡彩布。右邊的角落則充滿異常艷麗的色彩,其中懸著一幅由寶石鑲成的聖喬治勝利者的圖像。它的下方有一座碗櫥,裡頭擺著幾個大小不等的象牙小雕像,我認出耶蘇、佛陀、摩西、默罕穆德,其餘的我看不仔細。

  另一張無背長椅靠著右手邊的牆,兩側各放著一張烏木雕刻小桌,其中一張桌上擺著咖啡壺和太陽燈。幾個椅墊和膝墊錯落有致地散置房內,所有的家俱都裝飾著寶石、流蘇和金繡帷。整體來說,這個房間散發著異常溫馨的氣氛,一股混合了煙草味的芳香更強化了這種感覺。

  我打量整個房間之後,把視線移到葛吉夫先生身上。

  他正在看我,我清楚感覺到他正把我放在掌心上掂我的斤兩。我不由自主微笑起來。他不慌不忙,平靜地移開視線。他看著A,說了一些話,不再以那種視線看我,那種印象也不再出現。

  A 坐在長椅旁的大椅墊上,和葛先生一樣盤著腿,這個姿勢似乎已是家常便飯。他立刻起身從一張小桌上拿起兩本拍紙簿和兩校鉛筆,一份交給葛吉夫先生,自己保留一份。他指著咖啡壺對我說: 「如果想喝就自己來,我現在要喝一點。」我跟著他倒了一杯,回到自己的位置,把咖啡放在小桌上,和水煙並排。

  我轉向葛吉夫先生,盡可能簡單扼要地說明來意。沉默半晌後葛吉夫先生說: 「好,我們不要浪費時間,」然後問我真正要什麼。

  為了避免重複,我會指出接下來這場對話的特殊之處。首先我必須指出一個非常奇特的狀況,當時我並沒有注意,也許是沒有時間細想。葛吉夫先生的俄語既不流利也不順暢,有時他得思索半天尋找恰當的詞彙,也經常向A 求助。他會向A 說出幾個字,而A似乎當空領會他的思想,能夠加以演繹使意思完整,並以我能懂得的方式傳達給我。他似乎對討論的主題極為熟悉。葛吉夫先生說話時,A聚精會神地看著他,有時他會告訴A一個字的新含義,迅速轉移A的思考方向。

  當然A對我的瞭解大有助於使我瞭解葛吉夫先生。許多次他憑著一點暗示就推衍出一整套思想,扮演葛吉夫先生和我之間的傳播者角色。剛開始葛吉夫先生經常向A 求助,然而當主題越來越廣博並涵蓋新領域時,他就越來越少轉向A。他的談話逐漸流利起來,恰當的字眼好像自動出現,我敢發誓,等到談話尾聲時,他已經是一口流利道地的俄文,吐字流暢而沉著,饒富色彩、生動的例證及和諧的見解。

  此外,他倆談話中不時輔以各種圖表及數字系列,形成一套優雅的象徵系統,在其中一個數字可以表達一整組觀念。他們引證許多物理學和機械學的例子,特別從化學和數學中擷取素材。

  葛吉夫先生有時轉向A,對A熟悉的某事作個短評;偶爾也提及一些名字。A會點頭示意他懂,談話毫不間斷。因此我明白A在教我的同時,自己也在學習。

  另一個特殊之處是我幾乎不必發問。每當一個問題浮現腦海,我還來不及陳述,思想的發展走向就已提供了答案,好像葛吉夫先生事先知道,預見可能會有的問題。有一兩次我錯著了棋,提出一些沒有自己想辦法搞懂的問題。不過我會留到適當處再談。

  對於談話的走向,我覺得最恰當的比喻就是螺旋狀。葛吉夫先生提出主要論點並且詳加說明後,會轉回起點,此時我在上面能以更寬廣更詳盡的細節來看它,而他以此完成推論的循環。然後他又展開一個新循環,再度對最初的思想作了更清楚更準確的推演。

  我真不知道如果只有我和葛吉夫先生面對面談話,會是什麼滋味。A 的在場及他沉著、認真詢問的態度,一定不知不覺地影響了我。

  整體說來,所說的一切帶給我前所未有而且無可言喻的快樂。這楝雄偉建築的輪廓原本暗不可測,現在卻清晰浮現,而且不只輪廓,連一些門面的細節都分明可見。

  我想要描述這番談話的精髓,雖然可能只是大概,但誰知道它不會對某個處境與我相似的人有所幫助呢?這就是我這番速寫的目的。

  「你很熟悉玄秘主義文學,」葛吉夫先生開始說:

  「所以我會指出一個你從翡翠石板(Emerald Tablets)得知的公式:「在下如在上」(Asabove,sobelow),我們從這裡很容易建構我們的談話。同時我要聲明,並不是非從玄秘主義來瞭解真理不可,真理能夠以任何形式展現自己。總有一天你會通盤瞭解這一點,不過我希望今天至少能讓你稍微瞭解。所以我再重複一次,我由玄秘主義的公式開講,是因為我跟 「你」說話,我知道你曾經試著解讀這個公式,我知道你 「瞭解」它。但是你目前的瞭解,只是這個非凡光輝一個遙遠黯淡的投影。

  「我不是要對你討論這個公式,我不打算分析或解讀它。我們的談話不是關於字面的意義,而只是把它當成開場白。為了讓你對我們所談的有個概念,我要說:我希望討論現存一切事物的統一性——關於多樣化的統一。我希望向你展現一個珍奇水晶的兩三面,使你注意到反映其上的朦朧影像。

  「我知道你瞭解統治宇宙諸律則的統一性,但是這份瞭解只是思辯或理論。光靠頭腦瞭解並不夠,你必須用整個素質(being)去感受絕對的真理,以及這個事實恆常不變,唯有那時你才能有意識且堅定地說: 「我知道。」「

  以上這番話是葛吉夫先生的開場白,接著他闡釋先前提到的煉金術公式,生動描述了一切人類活動所達的領域。經由類比,他從個人生活中的尋常瑣事,一直談到整個人類生命的重大循環週期。透過如此類推,他強調類比定律在地球生物極小領域中的循環運作。然後他以同樣的方式,從人類談到我們稱之為 「地球」的這個生命體,以物理學、機械學和生物學等觀點,把地球比成像人一般的巨大有機體。我注意到他的思想逐漸凝聚在一個焦點上,他所說的一切,都不得不歸入偉大的三力一組(tri-unity)作用力、反作用力和平衡力的三律;或稱為主動、被動及中和的原理。他現在穩穩以地球為基準,以這個律則為裝備,他的思想大膽躍升,將之運用到整個太陽系。現在他的思想不再導向這個三力一組的律則,而從中跳脫出來,越來越強調它,而從最接近人類的階層(亦即地球和太陽)顯現出來。然後他以短短一句話越過太陽系的極限。一開始天文數字閃現而過,然後越來越小,終於消失在無盡的虛空中,只留下一個源於同一律則的偉大思想。他的話語緩慢莊嚴,同時又似乎失去了重要性。在它們的背後感到一個宏大的思想兀自脈動。

  「我們已經來到一般理智不能跨越的深淵邊緣。你有沒有感覺言語已經變得累贅?有沒有感覺在此理智變得多麼無力?我們已經接近一切原理背後的原理。」說完這話,他不再開口,凝神若有所思。

  我為這思想的富麗堂皇所震攝,逐漸不再傾聽言語,而可說是感覺它們,以直覺而非理智來掌握他的思想。人類已漸漸萎縮成無,消失無蹤。我的內心充斥著一股與 「大不可測」非常接近的感覺,深深意識到個人一文不值。

  葛吉夫先生好像看穿了我的思想,問道: 「我們從人談起,而現在他在哪裡?偉大而包羅萬象的是統一律,宇宙中的萬事萬物都為一,只是比例各有差別。在極小之中,我們可發現與極大相同的律則。在下如在上。

  「當太陽升過山頭,谷裡依舊漆黑一片。理智也是如此,當它越過了人類的情境就看見神聖之光,盤踞其下的人們依然懵懵懂懂。我再重複一次: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同一,而既然理智也是同一,人類的理智就成為研究調查的利器。

  「現在我們既已到達源頭,就讓我們降回地球,我們會發現它在宇宙結構秩序中的位置。看著!」

  他畫了一張簡圖,一筆帶過機械律,勾勒出宇宙結構的圖表。透過和諧又有系統的數字和圖形,統一中的多樣性開始成形。圖形開始裹上意義,已經報廢的觀念又再重生。同一個律則控制一切,我懷著欣喜的瞭解探索宇宙的和諧發展。他的圖表起自一個大源頭(Great Beginning),以地球作終。

  葛吉夫先生在詮釋時指出,必須要有所謂的外在 「衝擊」到達某一定點,把兩個相反的原理連結成均衡的統一。這一點符合力學中,力量平衡系統中力量運用的要點。

  「我們已經達到地球生命連結的點上,」葛吉夫先生說: 「現在我們不再繼續。為了詳細檢查剛才所說的,以及再一次強調律則的統一,我們要選擇一個簡單的尺度並運用,根據小宇宙的測量按比例增加。」他要我選擇一個有規律的結構物,譬如光譜或音階,我想了一下,選了音階。

  「選得好。」葛吉夫先生說: 「事實上現存的音階形式是古代一些真知灼見之士設計出來的,你將明白它對於瞭解主要律則有多少幫助。」

  他談了一些音階結構的律則,特別強調所謂的缺口,它們存在於每個音階的mi一fa以及一個音階的si和下一個音階的do之間。不論在上升和下降音階中,這幾個音符之間都缺了半音。在上升音階中,do 、re、fa、so、la都可上升到次一個高音,但是mi和fa沒辦法。他說明,依據三力一組而定的律則,這兩個缺口被其它層級的八度音階填滿,這些音階的地位相當於前進或後退八度音階中的半音。主要的八度音階好比一棵樹幹,分校出次要的八度音階。一個音階的七個音符和兩個缺口(新方向的產生者),形成了一條鏈子的九環或三組三環。

  說完這些,他轉向宇宙的架構,從中挑出行經地球的射線。

  最初始強有力的八度音階中,漸行漸弱的音符包括太陽、地球和月亮,依照三力一組的律則必然會分成三個次要音階。在這裡葛讓我明白間隔在八度音階中的角色以及性質的差異。Mi-fa和si-do兩個間隔,一個較主動(較有意志),一個較被動。最初結構中的 「衝擊」我還不甚明瞭,不過它也是此處的律則,而且以新的面目展現。

  在這條 「射線」的區分中,人類的地位、命運和角色變得一目了然,個體的可能性也比較明顯。

  「你可能覺得,」葛吉夫先生說: 「我們一路探尋統一的目標時,因為學習多樣性而有所偏離。我現在要對你說明的觀念,你絕對可以瞭解。但同時我也確知,這份瞭解主要是指所談及的結構部份。試著不要著迷於它的美麗、和諧及巧妙(這個層面你甚至不能完全懂得),而是要注意其精神、隱藏在文字背後的深意及內涵,否則你看到的只是了無生氣的形式而已。現在你會看到水晶的一面,如果你能察覺它裡面的反映,就能更接近真理本身。」

  接著葛吉夫先生開始說明基本八度音階和次要八度音階結合的方式,以及這些次要八度音階如何產生下一層級的八度音階,以此類推。我可以把它比喻為成長的過程,或一棵樹的形成:由筆直茁壯的樹幹長出分枝,接著再抽出細枝、長出葉子,我們甚至可以察覺葉脈如何形成。

  我得承認我的注意力深深為這系統的優美與和諧所吸引。除了如樹幹抽枝般的八度音階發展外,葛吉夫先生還指出,每一個八度音階的每一個音符,從另一個觀點來看也是一整組音階。同理可證,四處如一,我可以把這些 「內在」八度音階比喻成樹幹裡的同心年輪。

  所有這些說明都十分籠統。它們強調這個結構有條有理。要不是有實例在一旁說明,它會顯得相當抽像。這些例子使它神靈活現,有時我似乎真的開始推測文字背後的深意了。我看出在宇宙結構的一致性中,所有的可能性和所有的組合毫無例外都已被預知,無限的不可限量也預設好了;然而在這同時我卻看不到它,因為我的理性在這宏偉無邊的概念前張口結舌。我再次充滿二元的感覺:一方面覺得全知的可能性就近在眼前,一方面又意識到它不可逼近。

  我又一次聽見葛吉夫先生道出我的心情: 「人一般的理性不足以掌握大知識,也不能使它成為不可剝奪的財產,然而人還是有可能做到的,但首先他必須抖去腳上的塵土。要經過多少非凡的辛勞努力,才能擁有賴以飛翔的翅耪。相較之下,隨波逐流、在八度音階之中擺蕩要容易太多;但是那要比許願和去做本身更曠日廢時。道路險阻,上坡路越來越陡峭,但是一個人的力量也會增加。他會受到鍛煉,每往上爬一步,視野也隨之擴大。是的,這是有可能的。」

  我的確也看見了可能性,雖然還不知道它是什麼,但我看見它在那兒。我發現很難用言語表達我越來越能、心領神會的東西。我看出如今這個顯而易懂的律則真是無所不及,乍看之下以為違反律則的,經過詳細檢查後,只更加證實律則。毫不誇張地說,即使說 「例外證明法則」,但同時它們不是例外。對於能瞭解的人,我會以畢氏用語說:我認出也感覺到,「意志」和 「命運」(天意的作用範疇)如何彼此共存,又彼此爭鬥,它們如何在不混合也不分離的情況下彼此交融。我不奢望如此矛盾的言語能清楚傳達我瞭解的意思,但同時我也找不出更好的說辭。

  「你看,」葛吉夫先生繼續說:「充分瞭解八度音階系統的人,可說是具備瞭解統一的鑰匙,因此他瞭解所見的一切——所發生的一切,所有事物的本質——因為他知道它們的位置、原因和結果。」

  「同時你可以明白,這包括最初結構更詳盡的發展,以及對統一律更確切的展現,而我們已經說過以及將說的一切都是這個統一律的推衍。充分且清晰地意識這個律則,正是我所指的大知識。」

  「具備這種知識的人,根本沒有所謂的推測、想像和假設。換句話說,他透過度、量、衡來認識萬物。宇宙的一切事物都是物質,因此 「大知識」比唯物主義更唯物。」

  「看看化學就會更明白為何如此。」他解釋化學在欠缺八度音階律則的知識下,研究各種比重的物質如何犯下錯誤,而影響最終的結果。若知道這一點,並依照八度音階律則做一些修正,就能使這些結果完全符合推算出來的結論。此外他還指出,從八度音階的化學觀點(亦即客觀化學)看來,根本不能接受現代化學對純物質或純元素(simple Substances or Elements)的觀念。物質在各處都是一樣,它的不同性質只是依據它在某八度音階的所在位置,以及音階本身所處的層級來決定。

  由這觀點看來,假設 「原子是一個純物質或純元素不可分割的部分」就不能當作模型了。一個有特定比重的原子、一個真正存在的單位,必須當成被檢驗物質的最小量,這物質包含其所有性質,不管是化學、物理或宇宙性質,而使它成為某個八度音階的某個音符。舉例來說,現代化學眼中並沒有水原子,因為水是氫和氧的化合物。但從 「客觀化學」的觀點看來, 「水原子」就是水極致而明確的一個體積(volumn),甚至肉眼可見。葛吉夫先生補充道:當然,你現在只好不加思索,照單全收這些觀念。但在某位掌握大知識的人領導下追尋真理的人,就必須憑著個人努力去研究,去驗證這些具有不同比重的物質的原子是什麼。」

  我全由數學觀點來瞭解這些。我已經確信宇宙中的每一事物都是物質,而且每件事物都可以依照八度音階律則以數字表達出來。這種根本的物質會往下分成一系列的音符,具有不同的比重,這些都以依據律則結合的數字表現出來,而那些看來無法丈量的都可以衡量。以前被稱為 「物質的宇宙性質」的也都搞清楚了。最令我驚訝的是,他舉出一些化學元素的原子重量作為例證,說明了現代化學的錯誤。

  此外,他也顯示不同比重的物質中,建構 「原子」的律則。在他說明途中,就在我渾然不覺時,我們已經談到可被稱 「為地球八度音階」的部分,因此回到我們談話的起點——地球。

  「就我所告訴你的,」葛吉夫先生繼續說: 「我的目的並不是要傳達什麼新知識,相反的,我只希望顯示,當一個人知道某些律則,就能從他的立足點去計算、衡量、權衡存在的一切,不論是極大或極小。我重複一次:宇宙萬物都是物質。考慮這些話,你就至少稍微懂得為什麼我會說 「比唯物主義更唯物」……現在我們已熟知掌管小宇宙生命的律則,也回到了地球。再次記住:在下如在上。

  「我想現在即使不繼續說明,你也不會反駁個人生命(小宇宙)也是由相同律則來支配,但我們還是舉一個例子來做示範說明,如此一些細節會變得清楚明白。讓我們舉出一個特別的問題——人類有機體的運作圖表,來作檢查。」

  葛吉夫先生接著畫出一張人體的圖解,把它比喻為一楝三層樓的工廠,由頭、胸、腹部代表,形成一個完整的整體。這是第一層級的八度音階,近似於我們用來檢查大宇宙開端的音階。每一層樓又代表第二層級的八度音階,附屬於第一層級,因此我們現在有三個次要的八度音階,它們又近似於宇宙結構的圖表。這三層樓會各自從外面吸收適合的 「食物」,消化之後,與被處理過的原料結合,如此這座工廠便生產出某種材料。

  「我必須指出,」葛吉夫先生說: 「雖然這工廠的設計精良,適於生產這種材料,但由於上層管理的疏失,它的運作非常不經濟。想想看,如果材料持續大量消耗,絕大部份的生產都用來維修工廠以及製造和消耗材料,會是什麼狀況?剩餘的材料亂用一氣,毫無目的。經營事業需要確切的知識,如此才會帶來大量盈餘,可以讓人隨心使用。不過還是讓我們回到這張圖表。」……接著他解釋下層的食物是日常飲食,中間一層的食物是空氣,最上層的食物他稱為 「印象」(impression)。

  這三種食物代表特定比重與性質的物質,各屬於不同層級的八度音階。

  我不禁問道: 「那思想是什麼?」 「思想和萬物一樣也是物質,」葛吉夫先生回答。 「有方法不僅可以證明這點,也可以證實思想和其它事物一樣,可以權衡丈量,它的比重可以測定,所以同一個人的思想可以拿來和他在其它場合時的思想比較。人可以界定思想的所有性質。我早就告訴過你,宇宙中的一切都是物質。」

  之後顯示這三種食物由人類有機體的不同部份吸收之後,如何進人相應的八度音階的起點,透過律則的某種流程彼此連接;因此這三種食物都代表它自己層級的do。八度音階的進展律則四處如一。

  比如說食物八度音階的do(第三個do)進人胃部,經由下一個相應的半音變成re,re又透過一個半音變成mi 。mi缺少一個半音,不能自然進展獨自到達fa,此時進入胸腔的空氣八度音階就過來支援。如前所述,這是一個較高層級的八度音階,它的do (第二個do) 具備必需的半音能轉化成re,可以連上前一個八度音階的mi,使之轉變為fa。也就是說,它扮演缺少的那個半音,作為前一個音階進一步發展的衝擊。

  「我們現在不會停下來檢查始於第二個do的八度音階,也不會察看進展到某種程度的第一個音階,這只會使現有的情況更加複雜。幸虧有半音存在,我們可以確定剛剛討論的八度音階會進一步發展下去。fa經過一個半音進人Sol,事實上這裡接受的材料就是人類有機體的鹽一俄文的鹽就是Sol),這是它本身能夠發展的頂點。」他回頭談起數字,再一次以它們的結合清楚表達了思想。

  「這個八度音階繼續進展:so經由一個半音轉換成la,la經由一個半音轉換成si,音階到此又打住了,需要一個新的 「衝擊」,使Si轉入人類有機體一個新八度音階的do 。

  「就我現在所說的,」葛吉夫先生繼續, 「以及關於化學的談話,你將可以獲得一些有價值的結論。」

  就在這時,我還沒有釐清腦中閃過的想法,就脫口詢問齋戒的用處。

  葛吉夫先生停止說話,A投來不滿的一瞥,我立刻發現自己的問題有多不恰當。我想更正失誤,但話還沒出口,葛吉夫先生就開口說: 「我希望做個實驗給你看,你就會明白。」但他與A交換眼光,並詢問他某事之後,改口說: 「不!還是以後再做比較好。」沉默半晌後他又說: 「我看出你的注意力已經疲乏,但是我想告訴你的也快告一段落了。我本來想以非常概略的方式觸及人類的發展進程,但現在它不那麼重要了,讓我們等到更好的時機再談。」

  「我可以從您所說的推定您有時候會允許我來拜訪,談論我有興趣的話題嗎?」我問道。

  「既然我們已經開始這些談話,」他說: 「我不反對繼續談下去,主要看你自己。我說這話的意思A會對你詳細說明。」他注意到我正轉向A要求解釋,就補充道: 「不是現在,以後再說,現在我想告訴你這一點:既然宇宙萬物都是同一,因此萬物都有相等的權利。從這個觀點來看,知識可從任何一點起步,經由適切完整的研究而獲得,只要一個人知道如何 「學習」。最貼近我們的就是人,而你是自己最貼近的人。從自己研究起,記住 「認識自己」這諺語,現在你可能比較懂它的含意了。一開始,A會依你和他的力量幫助你。我勸你熟記我給你的人類有機體的圖解,我們以後會回頭談它,每一次都更深人。現在A和我要暫時離開去辦點事情,我建議你不要絞盡腦汁去思索剛才的談話,讓腦袋休息一下。即使你忘了某一點,A以後會提醒你,不過,當然你不需提醒更好,讓自己習慣不忘記任何事情。

  「好了,來喝一杯咖啡,它對你有好處。」

  他們走後,我遵照葛吉夫先生的建議,倒了一杯咖啡繼續坐著。我明白葛吉夫先生從我提出的齋戒問題,判斷我的注意力已經疲乏,我也承認在談話尾聲時,我的思緒變得微弱而狹窄,所以雖然我極想再仔細把圖表和數字看過一遍,我還是決定遵照葛吉夫先生的話,讓腦袋休息一下,閉目養神。但我的思緒不聽意志使喚又跑出來,我企圖把它們趕走。

  二十分鐘後,A無聲無息地走進來,問我: 「喂—.還好嗎?」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到附近傳來葛吉夫先生的聲音,他對某人說: 「照我的話去做,你就會知道錯誤出在哪裡。

  接著,他掀起掛在門上的地毯走了進來,坐在原來的位置。他用原來的態度問我: 「希望你已得到休息,即使只有一點點。現在我們隨意談談,不需什麼準備。」

  我告訴他,我想問兩三個和我們談話沒有直接關係的問題,但可能會使他說過的話更加清楚。

  「你和A都從現代科學引用了如此多的素材,使我立刻浮現一個問題: 「你所談及的知識,一般未受教育的市井小民能夠瞭解嗎?」「

  「你所指的素材是因為我和你說話才被引用,你能懂,是因為你對這些知識多少有點認識,能幫你更瞭解某事物,它們只是當作例子而已。這和談話的形式有關,而非本質。形式可以相當不同。我現在不會談論有關現代科學的角色和重要性等問題,這可以另外討論。我只要說.二個最有教養的學者和一個目不識丁卻擁有知識的牧羊人比起來,前者可能只是一個徹頭徹尾冒充博學的傻瓜。這看似弔詭,但是對本質的瞭解,前者花了好多年鑽研皮毛才懂得,後者只要一整天的默想就能達到更充分的瞭解。這全看思考的方式及 「思考的密度」而定。這個術語你現在一無所知,但時候到了,它就會清晰起來。你還想問什麼?」

  「為什麼這知識藏得如此隱密?!」

  「是什麼使你這樣想?」

  「某些我在研究玄秘主義文獻過程中有機會學習的事物。」我回答。

  「就我的判斷,」葛吉夫先生說: 「你是指所謂 「啟蒙」的問題,是不是?」

  我答是,他繼續說: 「事實上許多玄秘主義談的大多浮誇不實,你最好把它們通通忘掉。你在這個領域所有的探索,對你的頭腦是很好的鍛練,這自然是它的價值,但也只限於如此。就如你承認的,它們並沒給你知識。從常識去判斷一切事物,擁有自己健全的觀念,不要憑信仰接受任何事物。當你自己經過合理的推理、思辯,獲得不可動搖的信念,充份瞭解某件事物之後,你就會達到某種程度的 「啟蒙」。再深入想想這點:….比方說,今天我和你談話,記住這場對話、去思索,你就會同意:我其實沒告訴你任何新東西。你以前都知道了,我只是把新秩序帶進你的知識而已。我讓它系統化,知識你早已有了,這要歸功你在這領域中做的努力。也幸虧有他,我才容易和你談話,」他指指A他已能瞭解我,又因為他認識你,由他的敘述我知道你這個人和你的知識,以及它是怎麼得到的。但即使在這麼有利的情況下,我敢肯定,你還沒掌握到我所說的百分之一然而我已經給你尋找新觀點的可能性,你可以由此闡明並整合你先前的所學。而且由於這工作以及你自己的工作,你將更能瞭解我所說的一切,你可以 「啟蒙」你自己。

  「我們可能花上一年的時間談論同樣的事物,但在這一年中你不能坐等烤熟的乳鴿自動飛進嘴裡。你必須工作,而你的瞭解會改觀,你會得到更多 「啟蒙」。一個人若不靠自己努力,不可能獲得任何可以據為己有的東西。這樣的啟蒙不可能存在,但不幸的是人們通常以為如此。其實只有 「自我啟蒙」。你在玄秘主義中看到有關這問題的種種,都是由那些對自己傳播的東西一無所知的人寫的,他們信口雌黃、抄襲別人。

  「凡事有好必有壞。研究玄秘主義可以鍛煉智力,但遺憾的是人們極易染上神秘的毒藥,只求實際的結果,卻沒有認知到該做什麼以及該如何做,因此對自己造成無法挽回的傷害,和諧受到冒犯。什麼都不做也比無知的行動好太多了。你說知識被藏起來,其實不是這樣的,它沒有被藏起來,而是人們無法瞭解它。如果你和一個不懂數學的人大談數學,有什麼用處?他就是不懂你在說什麼。而這裡的情形更複雜,要是我可以和某人大談我感興趣的事情,根本不去順應他的理解程度,我個人很樂意一試。但如果我和你這樣說話,你就會把我當成瘋子或是更不堪。

  「人們幾乎找不到任何字眼來表達某些觀念,但是在那裡文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們背後的來源和意義,因此有可能直話直說。如果沒有瞭解,就不可能如此。今天你有機會證實這點。我不會用和你談話的方式跟另一個人談話,因為他聽不懂,你已經自我啟蒙到某一個程度。在開口之前 一個人必須知道對方懂得多少。只有工作才可能產生瞭解。

  「因此你所謂的 「隱藏」,事實上是不可能給予,否則世界將為之改觀。如果不顧這點,那些得道的高人開始說話,將是徒勞無益。他們只在知道聽眾能懂時才開口。」

   「所以——比方我想告訴某人,我今天跟你學到的種種,你會反對嗎?」

  「你看,」葛吉夫先生說: 「打從我們談話一開始,我就預見繼續下去的可能性,所以我對你說的話,如果我們不繼續下去,我是不會告訴你的。我預先談起那些,知道你現在還沒準備好,但是想為你對這些問題的思慮提供一個方向。你進一步思索就會深信事實如此,你會確實領會我現在說的話。如果你獲得這種結論,對你要說話的對象只會有好處,你可以隨你高興要說多少就說多少,然後你會確信,某些事對你來說明白瞭然,聽的人卻不能理解。從這觀點來看這樣的談話是有好處的。」

  「那麼你對於擴大影響圈子,對更多人的工作加以指點,看法如何?」

  「我的空間太少了!在不確定結果如何之前不能平白犧牲浪費。時間對我非常寶貴,我需要它來工作,所以我不能、也不願白白浪費。」

  「我並不是要求你去認識新朋友,我指的是透過媒體提供指引,我想這會比私下談話經濟。」

  「換句話說,你想知道這些觀念能否以一系列的大綱摘要,逐步發表是嗎?」

  「正是,」我回答: 「不過我當然不認為它能說明一切,但它似乎可以指出一個更接近目標的方向。」

  「你提出了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葛吉夫先生說: 「我經常與那些和我談話的人討論此事,不過現在毋須重提我們所有的顧慮,我只能說上個夏天我們有了肯定的決定,卻因戰亂擱了下來。」

  在談論這個話題的過程中,我忽然想到如果葛吉夫先生並不反對讓大眾知道某些觀念和方法的大概,那麼 「魔術師的掙扎」可能含有隱義,傳達的不只是一個想像作品,也是一出神秘儀式。我就以這個意思問了一個問題,提到A曾告訴我劇情大意。

  「我的芭蕾不是神秘儀式,」葛吉夫先生回答: 「它的目的是展現一個美麗而有意思的景觀。當然,在外表形式之下藏有某種意義,但我的目的不在表明它或強調它。這個芭蕾的主要姿勢是一些舞蹈,我會簡要向你說明。

  「假想天體運行的律則,比如太陽系的行星,你建構一種特別的機械裝置來表示並記錄這些律則。在這個機械裝置中,每一個行星都以大小適當的球體代表,也按照與中心太陽的一定距離擺好。你發動這個裝置,所有的球體就開始以一定的軌跡旋轉運行,生動再現了支配它們的運行律則。這個機械裝置使你想起你的知識。

  「同理,在某些舞蹈的旋律以及舞者精確的動作和組合中,一些律則也被鮮活喚起,這樣的舞蹈是神聖的。我在東方遊歷時,常常可以在一些古廟舉行神聖儀式時看見這類的舞蹈,這些儀式都是歐洲人不能接近,也不知道的。有些這樣的舞蹈在 「魔術師的掙扎」中再現。此外我還可以告訴你,其中有三個基本思想,然而如果我只呈現芭蕾舞本身,我不指望大眾能夠懂得,所以我稱它為 一個景觀。」葛吉夫先生又談了一些芭蕾及舞蹈,然後說:

  「這就是遠古時候的舞蹈起源以及它們的旨趣。我現在問你,現代藝術的這一支,可曾保存了任何成分能夠喚起從前的重大意義和目標?除了瑣碎平凡還能發現什麼?」

   經過短暫沉默,好像在等我回答,他憂傷而沉思地凝視前方,繼續說: 「現代藝術和古代的神聖藝術根本不一樣:…也許你想過這個問題,你的看法如何?」

   我向他解釋說,藝術的問題在我的興趣中佔有一席之地,精確地說,我對於作品,亦即藝術成果的興趣,還不及它在人生中扮演的角色和重要性。我經常拿這些問題和那些似乎比我專精的人討 論,像音樂家、畫家、雕塑家、藝術家、文人,及那些喜歡研究藝術的人。我聽過各式各樣的意見,彼此經常牴觸。是有少數人把藝術稱為沒有職業者的娛樂消遣,但是大多數人還是把藝術視為神聖,同意它們蘊含了靈感、妙悟。我還沒形成一套自己堅信的看法,這個問題到現在還懸而未決。我盡可能清楚把這一切說給葛吉夫先生聽。他專注地聽完我說明,然後說:

  「你說這個主題眾說紛紜並沒錯,光憑這一點還不夠證明人們不知道真理嗎?真理所在之處,不可能有許多不同的意見。現在稱之為藝術的,在古時是用來幫助客觀知識的目標,就像前一刻提到舞蹈時說的,藝術作品說明並記錄了宇宙結構的永恆定律。那些獻身研究因而得知重要律則的人,把它們呈現在藝術作品中,正如今天記錄在書中」樣。」

  這時葛吉夫先生提起幾個名字,大部份我都不認識或已經忘記,然後接著說: 「這種藝術並不追求 「美」,或是模擬某人或某物。舉個例子——一尊古代雕像的創作者,既不是再現某人的樣貌,也不是表現主觀的感覺;它要不是由人體觀點表達知識的律則,就是客觀地傳達了一種心境。其形式、動作,實際上它整個表現,都依照律則。」

  葛吉夫先生沉默半晌,似乎在思索什麼,又開口說:

  「既然我們已經觸及藝術,我要告訴你一件最近發生的事,可以澄清剛才談話的一些要點。

  「我在莫斯科的熟人當中,有一個是我兒時的玩伴,一位有名的雕塑家。拜訪他時我注意到圖書室中有許多印度哲學及玄學的書籍。談話時我發現他對這些極感興趣,也看出他根本無力獨自研究這些相關問題。我不想讓他發現我熟知它們,就請一個時常和我討論這些問題的朋友P和這雕刻家打交道。某日,P告訴我那雕刻家對這些問題只是紙上談兵、純粹臆測,他的本質並未被觸及,P覺得多談無益。我建議他把話題轉向這位雕刻家切身關心的事。在一次看來純粹閒聊,我也在場的場合,P把話題引到藝術及創作,這位雕刻家就解釋說,他可以 「感覺」雕刻形狀的正確與否。然後他問: 「你們知道為什麼Arbat(地名)的果戈裡雕像有個過長的鼻子嗎?」他說明他在側看這座雕像時,感覺到他所謂的 「側面的平滑起伏」被鼻子頂端破壞了。

  「為了測試這感覺是否正確,他決意收尋果戈裡死後用石膏套制的面型,終於輾轉由私人收藏處尋得。他研究這個面型,尤其是鼻子部分,結果顯示:或許是拿取面型時正好出現一個小泡泡,破壞這側面的平滑起伏,面具師傅笨手笨腳把氣泡填好,結果改變了這作家的鼻型。而紀念碑設計師在毫不懷疑這面型正確度的情況下,塑造了一個不是果戈裡的鼻子。

  「對於這件事還能說什麼?只有在缺乏真正知識的情況下才會發生這種事,這難道還不夠明顯嗎?

  「其中一人利用這面具,完全相信它正確無誤;另一人 「感覺」到它不正確,想辦法證實他的臆測。這兩者並沒有誰好誰壞。

  「如果具備人體比例律則的知識,不但果戈裡的鼻子可以從面具重塑,他整個身形也可以恰如其份地從鼻子建立起來。讓我們再深人這個題目,以便我能把意思說明清楚。

  「今天我簡單檢驗了八度音階律則,你看出如果知道這項律則,一切事物就各就各位。反過來說,如果知道一切事物的位置,人就知道那裡存在什麼以及性質如何。每件事都可以被計算,只是人必須知道怎麼計算一個八度音階如何通到另一個八度音階。人體就像一切整體一樣,也有尺寸的規律性。根據八度音階音符的數目及間隔,人體有九個主要尺寸,以定數表達。每個人的數字互有差異(當然在一定範圍之內)。這九個數字產生第一個層級的完整八度音階,然後轉換成次要八度音階。藉由次要八度音階系統的不斷擴展,產生了人體每一部份的所有尺寸。八度音階中的每一個音符都是一個完整的音階,因此必須知道一個音階到另一個音階的轉換、關聯及結合的規則。每一件事物都由一條堅固不變、永遠規律的律則連結在一起,就好像每一點的四周都群集了九個次要的點,如此下去,一直到原子的原子群。

  「知道下降律則,也就知道上升律則。人不僅能從主要八度音階進人次要音階,也能反其道而行。不但鼻子能從臉部本身塑造出來,也可以從鼻子開始,正確無誤地建立一個人的整張臉和身體。這並不是追求美感或逼真,一個創作就是它本身,此外無他:….

  「這比數學還精確,因為這裡你不必猜想假設。它不是經由數學研討,而是由更深更廣的研究而得到。需要的是瞭解,如果一場談話沒有瞭解,就很可能在一個最簡單的問題上討論數十年仍然」無所成。

   「一個簡單的問題就能顯示一個人沒有具備思考需要的態度,甚至就算很想把問題釐清,也因為聽者欠缺準備和瞭解,會弄擰說者的意思。這樣的 「字面理解」很常見。

  「這個例子再一次證實了我早已知道,也驗證過千百次的事實。最近在聖彼得堡時,我和一位著名作曲家談話。從這場對話中,我清楚看出他對真正音樂的領域知道非常少,而且極其無知。記得透過音樂傳授知識的奧菲斯(Orpheus)吧?你就會瞭解我所謂的真正音樂或神聖音樂是什麼。」

  葛吉夫先生繼續說: 「為了這種音樂,需要特殊的情況,那麼 「魔術師的掙扎」就不只是一場景觀。就它的現況而言,只會有一些我在廟宇聽過的音樂片段,而且這些真正的音樂不能傳達什麼給觀眾,因為聆聽它們的鑰匙已經失落,或許西方從不知道。所有古代藝術的鑰匙都已失落,好幾世紀以前就丟掉了,所以不再有具體表現大知識的古代藝術,也不能再藉著古代藝術直接影響群眾的直覺本能。

  「當今沒有任何創作者。當代藝術祭司只會模仿,不會創作。他們追逐美感、逼真或所謂的原創性,甚至欠缺應有的知識,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會做。他們被群眾頌揚,當成偶像崇拜。神聖的藝術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個光環圍繞他的侍從。所有通用的字眼如靈光一閃、稟賦、天才、創造及神聖藝術的字眼,都泛泛不實——它們早已落伍過時。這些稟賦是什麼?我們會在恰當時機再談。

  「要不是鞋匠的技術必須被稱為藝術,就是當代所有的藝術都只能稱為技藝。一位鞋匠縫製款式精美的鞋子,怎麼會比一位追求所謂逼真或原創性的藝術家遜色?只要有知識,鞋匠的縫工也可以是神聖藝術;但若是沒有知識,一個現代藝術的祭司也比補鞋匠還差勁!」最後這段話充滿強調。葛吉夫先生住口不語,A也沒有說話。

   這場談話令我印象十分深刻,我體認到A先前警告我要聽葛吉夫先生說話,需要更多準備,一廂情願並不夠,是多麼有道理。

   我的思緒精確而清楚,千百個問題浮現腦海,但沒有一個配得上我剛才聽聞一切的深度,所以我噤聲不語。

  我看見葛吉夫先生緩緩抬起頭來說: 「我得走了,今天這樣夠了,半小時後會有馬車送你們去車站,進一步的計劃你可以問A。」然後他轉向A,補充說: 「代我招呼客人,和我們的客人一起用早餐,然後帶他去車站,再回來….:好了,再見!」

  A穿過房間,拉動一條被長椅遮住的細繩,掛在牆上的一塊波斯地毯被拉向兩邊,露出一大片窗戶上個晴朗有霜的冬日晨光充滿房內。我嚇了一跳,直到這時,我根本沒有想到時間。

  「現在幾點了?」我驚問。

  「怏九點了,」A回答,把燈熄掉,微笑又說:

  「正如你所觀察的,在這裡時間並不存在。」
  

  

   ——由一位葛吉夫在莫斯科的圈內人士所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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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員經驗分享

  •   當我們熟悉了整個神聖舞蹈之後,會感覺內心變的很寧靜,同時有一股自信的力量湧現出來,甚至可以感受到內在的聲音在引導著我們前進。

    林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