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夫人在生第一個孩子時因難產而死,公爵為了排遣悲痛,一開始熱中於降靈術,希望能與他死去的愛妻做冥界溝通;然後,在不知不覺中,他越來越沈迷於玄學及生命意義的追尋。他如此沈醉在這些研究中,以至於完全改變了先前的生活模式。他不再接見任何人,哪里也不去,而是一個人關在圖書室裏,在不受打擾的情況下投入玄學的相關問題中。

  有一天當他特別沈浸在這類研究時,突然被一位陌生老人的造訪打斷。出乎他的家人意外,公爵立刻接見這位老人,然後與他在緊閉的圖書室裏密談了很久。

  在這位不速之客造訪不久之後,公爵就離開莫斯科,接下來的一生中幾乎都在非洲、印度、阿富汗以及波斯之間浪遊。他很少回俄國,如果回去,也只是出於必要,停留很短時間而已。

  這位公爵非常富有,但是卻把財產悉數花在「探索」以及組織特定的遠征之上,希冀能找到他心中問題的解答。他在某間修道院住了很久,遇到許多興趣與他類似的人。

  當我初次遇到他時,他已經年屆中年,而我還是個年輕小夥子。從那一刻起直到他去世為止,我們一直保持聯繫。

  我倆初次見面是在埃及的金字塔,那是在我與伯格遜的旅行不久之後。當時我剛從耶路撒冷回來,我在耶城以導遊為生,主要是對俄國觀光客介紹城裏風光,提供一般的說明導覽;換句話說,我是一位職業導遊。

  我回到埃及不久之後決定重操舊業。我通曉阿拉伯文和希臘文,也懂義大利文,這是當時對歐洲觀光客說話不可或缺的語言。幾天之內我就學會了導遊需知的一切,然後和那些滑頭的阿拉伯年輕人一起,混淆那些無知觀光客的視聽。

  既然我對這一行已經很熟,而且當時我的荷包並不豐盈,我就當上導遊,以便賺取為了實現計畫所需的金錢。

  有一天我被一位俄國人挑上擔任導遊,後來我才發現他是一位考古學教授,名叫史基洛夫。當我們從人面獅身像走向奇歐帕斯(Cheops)金字塔時,一位斑駁銀髮的紳士對我的雇主打招呼,叫他「掘墓者」,而且顯然很高興看見他,詢問他的身體健康與否。他們以俄語交談,但是我的雇主對我說一口破爛的義大利文,因為他不知道我會說俄文。

  他倆在金字塔底坐下來,我也在不遠處坐下,因此可以清楚聽到他們說的話,並開始吃我的牛肉卷餅。

  這位跟我們碰面的紳士原來是一位公爵,他對教授問了不少問題,其中包括下列這點:

  「你真的還在打擾這些死去很久的人的遺骸,並且收集那些在他們愚蠢生活中使用的無用垃圾啊?」

  「那你呢?」這位教授回嘴。「至少這還是真真實實、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不像你一輩子鑽研的東西那麼虛無縹緲,以你的健康和財產你這一生本來可以大有所為的。」

  「你尋找的真理是很久以前由某位遊手好閒的瘋子發明的;但是我從事的行業如果無法滿足好奇心,至少,如果一個人願意,可以貢獻給錢包。」

  他們就以這種方式談了很久,然後我的雇主想要到別的金字塔去,就和公爵安排在底比斯古城碰面,然後兩人分道揚鑣。

  我必須告訴讀者,當時我一有空就像著魔似的在這些地方漫遊,希望能靠著那張埃及的沙前古地圖,找到人面獅身像以及其他古代紀念碑的解釋。

  在這位教授與公爵碰面幾天之後,我坐在一座金字塔下,手上攤著地圖,陷入長考。突然間我察覺某人站在我身後。我立刻把地圖摺起來抬頭一看。那正是前幾天在奇歐帕斯金字塔前向我雇主打招呼的人。他臉頰發白,極為激動,以義大利文問我是從哪里以及如何得到這張地圖的。

  從他的表情以及他對於這張地圖的興趣,我立刻猜到他一>就是那位我曾經偷描地圖的亞美尼亞牧師所提到的公爵。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以俄文問他,他是否就是那位想從某某牧師處購買地圖的人。他回答說,「是的,我就是」,然後在我旁邊坐下。

  然後我告訴他我是誰,這張地圖如何落入我的手中,以及我如何得知他這個人的存在。我們逐漸攀談起來。當這位公爵慢慢回復鎮定時,提議我們應該回到他在開羅的公寓,在那裏繼續安靜地談話。

  從那時起,我倆因為共同的興趣使然,逐漸結為莫逆;我們經常碰面,而我們的通訊三十五年來不曾間斷。在這段時間內我們多次結伴旅行,探訪印度、西藏和中亞的許多地方。

  我們倒數第二次見面是在君士坦丁堡,這位公爵在當地的培拉有間房子,離俄國大使館不遠,他有時候會在那裏待上一段時間。

  這次見面的原委如下:

  當時我剛從麥加回來,身旁伴著一些我在布哈拉(Bukhara)當地結識的托缽僧,以及幾位要回家的薩特朝聖者。我想要從君士坦丁堡前往提弗裏斯,然後再到亞曆山卓普去看我家人,之後再和這些托缽僧到布哈拉去。但是這些計畫都因我與公爵的不期而遇而全盤改變。

  當我一到君士坦丁堡,就聽說我們的汽船要在當地停留六、七天。這對我實在是個非常惱人的消息。要等上一星期,耗在那裏無所事事,實在不是最好的選擇。因此我決定利用這段時間去布魯沙(Broussa)拜訪一位原我認識的托缽僧,順便參觀著名的青清真寺(Green Mosque)。等我在嘎拉特上了岸,就決定先到公爵家裏梳洗一番,並探望公爵親切的亞美尼亞老管家,瑪麗安·巴吉。

  根據公爵上回寫給我的信,他當時人應該在錫蘭,但是出我意料之外他竟然還在君士坦丁堡,甚至正在家裏。就如我先前所說,我們經常通信,但是卻有兩年沒見面了,因此這次重逢對我倆都是一個意外的驚喜。

  我把到布魯沙的旅程延後,甚至打消了直路前往高加索的計畫,全都因為公爵請求我伴隨一位年輕女子到俄國,他前往錫蘭的計畫也是因為這位女子而暫時打消。

  同一天我去澡堂好好梳洗了一番,然後與公爵共進晚餐。當他告訴我他的遭遇時,也眉飛色舞、非常生動地訴說這位我同意帶往俄國的年輕女子的故事。

  因為在我看來,這位女子其後在各方面都相當出色,因此我不但想在此覆述尤裏公爵告訴我她的遭遇,還會根據我與她的會面及自身的觀察,敍述她往後生活的一些事情。我會這麼做,更是因為我原來為這位奇女子的生活寫過一篇更完整的記述,標題為「一位波蘭女子的自白」,但是它與我的許多手稿都留在俄國,其下落我仍然一無所知。

  薇德薇茲卡雅

  公爵告訴我下面這個故事:

  一周前我搭乘志願艦前往錫蘭。我已經上了船。為我送行的人之中有一位是俄國大使館的隨員,他在談話間要我注意某位旅客,一位看起來很體面的老人。

  『你看那位老人,』他說,『有人會相信他竟是白人奴隸交易的重要販子嗎?然而事實正是如此。』

  他只是隨口一提而已。船上人聲雜遝,許多人都來向我告別。我沒有時間再去注意這位老人,很快就忘了那位隨員告訴我的話。

  輪船起航了。那時是早晨,天氣很好。我正坐在甲板上讀書,傑克在我附近活蹦亂跳(傑克是公爵的獵狐小犬,總是隨侍在側)。

  一位美麗的女孩經過,拍了拍傑克,然後拿了一些糖給他吃。如果沒有我的允許,傑克向來不准接受任何人的東西,所以他歪著頭看我,好像在問『可以嗎?』我點點頭,以俄文說:『是的,你可以。』

  結果我發現這位年輕女子也會說俄文,所以我們就聊起天來,不外是一般的問題,如雙方要到哪里去。她告訴我她要到亞曆山卓港的俄國領事家裏擔任女家庭教師。

  在我們談話時,先前大使隨員指給我看的那位老人走到甲板上,叫喚那位少女。當他們一起離去後,我突然想到先前對於這位老人的評論,而他與這位少女的關係更使我起疑。我開始思考,搜索我的記憶。我認識亞曆山卓的這位領事,就我記憶所及,他不可能需要一位女家庭教師。因此我的疑心越來越深。

  我們的輪船要停留幾個地方,當我們在第一站達達尼爾(Dardanelles)時停留時我拍了兩封電報,一封送給亞曆山卓港的領事,問他是否真需要一位女家庭教師,另一封則送給輪船下一個停靠站索隆尼卡(Salonika)的領事。我也把我的懷疑透露給船長知道。簡而言之,當我們抵達索隆尼卡時,我的疑心得到證實,這位少女顯然是以虛假名義被拐走的。

  我覺得這位少女很可愛,因此決定要把她從危險中拯救出來,把她帶回俄國,在我為她做好安排之前不會前往錫蘭。

  我們在索隆尼卡一起下船,同一天搭乘另一艘回君士坦丁堡的輪船。當我們一抵達後我就想把她送回家,但卻發現她實在無家可歸。這就是我滯留在此地的原因。

  她的身世相當不尋常。她是波蘭人,生在佛林省(Volyne),孩提時代住在離羅夫諾(Rovno)不遠的地方,住在她父親擔任管家的伯爵領地上。她家裏有兩男兩女。他們年紀還小時母親就過世了,因此都由一位老姑媽撫養長大。當這位少女薇德薇茲卡雅十四歲,她姊姊十六歲時,他們的父親也死了。

  在當時其中一位兄弟在義大利求學,準備擔任天主教神職。另一位兄弟變成一位大流氓。他在前一年中輟大學學業,據人謠傳躲在敖得薩某處。

  等到父親死後,兩姊妹和老姑媽被迫離開伯爵的家園,因為他們又雇了一位新管家。她們搬到羅夫諾。不久之後,這位老姑媽也死了。姊妹倆的處境變得非常艱難。她們聽從一位遠親的建議,賣掉了財產,搬到敖得薩,進了一所職業學校學作裁縫。

  薇德薇茲卡雅長得很漂亮,也和她姊姊相反,頗為輕浮。她有許多愛慕者,其中一位是巡迴推銷員,他引誘她,把她帶到聖彼德堡。因為她曾經與姊姊吵架,就把屬於自己的一份遺產一起帶走。結果在聖彼德堡這位巡迴推銷員搶劫她的財產,然後棄她而去,結果她發現自己身無分文,流落異地。

  經過許多掙扎和不幸後,她成為一位老參議員的情婦;但是他很快就對某位年輕學生心生嫉妒,而把她趕走。然後她進入某位醫生的『體面』家庭,他們以獨樹一幟的方法訓練她招攬他的生意。

  這位醫生娘在亞曆山卓戲院的花園碰到她,在她身旁坐下,說服她跟他們一起住。然後教了她下面這個伎倆:

  她要在內夫斯基的街上走動,如果有男人搭訕,她不要回絕,而允許他陪她回家,給他技巧的鼓勵,然後把他留在門口。他當然會向門房打聽,得知她是某位醫生娘的女伴。透過這個程式這位元醫生獲得不少新病人,他們都捏造出某種疾病,只為了進入他的公寓,渴望有一場歡會。

  「到目前為止我有時間研究薇德薇茲卡雅的天性,」公爵肯定地觀察說,「她一定在無意識中對這樣的生活大感沮喪,只有萬不得已才會強迫自己接受這種安排。

  有一天當她走在內夫斯基街上想要吊客時,卻出其不意碰到她的弟弟,她已經好幾年沒看到他了。他衣冠楚楚,看似一副有錢相。這場與弟弟的邂逅使她無趣的生活燃起一絲希望。看起來他在敖得薩及海外都有一些生意。當他知道她的生活過得並不好,就建議她去敖得薩,因為他在那裏有很多關係,可以為她做一些好的安排。她同意了。當她抵達敖得薩,她弟弟就為她找了一個前景看好的工作──到亞曆山卓港的俄國領事家裏擔任女家庭教師。

  幾天之後她弟弟向她介紹一位相貌堂堂的老人,他剛好要到亞曆山卓港,也同意與她為伴。因此,在一個晴朗的好日,她在這位看似可靠的紳士陪伴下,登上這艘輪船,準備啟程。

  接下來的事,你也知道……

  公爵告訴我,他相信只是她的家庭情況和悲慘遭遇把她帶到毀滅的邊緣,但是她的本性卻沒有受到染著,仍然具有許多美好的特質。因此他決定關心她的生活,把她帶上正軌。「為此,」公爵說,「我必須先把這位不幸的少女送到我在坦博夫省(Tambov)領地我姊姊那裏,讓她徹底休息一番,然後我們再看著辦……」

  我知道公爵滿腔理想主義和仁心好意,不免對他的計畫抱持懷疑的態度,認為這一次他的努力將盡付流水。當時我甚至心想:「從馬車掉下的東西就是掉了。」

  即使還沒有親眼見到薇德薇茲卡雅,不知何故我心裏就升起一股恨意;但是我無法拒絕公爵,只好心不甘情不願的答應陪伴這位我認為一無是處的少女。

  幾天之後我們上船時我第一次見到她。她身高中等,美麗動人,身材姣好,一頭棕發。她的雙眼仁慈又誠實,有時候則變得狡詐無比。我想歷史上的Thais必然就是這種類型。當我第一眼看到她,就升起雙重情緒──一則以恨,一則以憫。

  因此我和她一同來到坦博夫省。她與公爵的姊姊住在一起,後者對她非常喜愛,帶她出國久住,特別是義大利。逐漸的,在公爵姊姊及公爵本人的影響下,她開始對他們的理念感到興趣,很快成為她本質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她開始認真地工作自己,任何見過她的人,那怕只有一次,都可以感受那份工作的成果。

  等我把她帶到俄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見到她。似乎是四年之後,出於機緣湊巧,我在義大利再度見到她和公爵的姊姊,這場重逢的情況如下:

  當時我在羅馬,一如往常追尋我的目標,既然我的盤纏即將用盡,我就採取我在當地認識的兩位元阿伊索年輕人建議,並在他們的幫助下開始在街上幹起擦鞋的營生。

  一開始我的生意並不算很好,因此為了增加收入,我決定以嶄新的面目經營。為此我訂購了一張特別的扶手椅,在它下面看不見的地方放了一台愛迪生留聲機,然後系上一條尾端有聽筒的橡皮管,不管誰坐在扶手椅上,都可以把聽筒戴上,然後我會神不知鬼不覺打開留聲機。如此一來我的顧客就可以一邊讓我擦鞋子,一邊聆聽法國國歌馬賽曲或是一段歌劇詠歎調。除此之外,我還在扶手椅的右手把上放了一個自製的盤子,上有一個玻璃杯、一壺水、苦艾酒和一些雜誌畫報。多虧這項設計,我的生意蒸蒸日上,白花花的義大利里拉,而非先特西摩滾滾而來。年輕有錢的觀光客出手特別大方。

  那些好奇的人會整天站在我身邊,等著輪到自己坐上那張扶手椅,因此當我為他們擦鞋時,他們能夠享受一些前所未見、前所未聞的玩意兒,順帶向其他整天流連不去的人炫耀,這些人跟他們一樣都是自負的傻瓜。

  眾人之間我常常注意到一位年輕女子。她吸引我的注意是因為她似乎相當眼熟,但因為我分身乏術,無暇定睛細看。有一天我剛好聽到她與身旁的年長婦女以俄文交談,「我打賭那一定是他,」使我變得非常好奇,就想辦法打發掉我的顧客,直直走到她面前,以俄文問她,「請告訴我你是誰?我以前似乎在哪里見過你。」

  「我就是那位,」她回答說,「你以前如此憎恨的人,當蒼蠅飛到你恨意的半徑周圍都會倒地而死。如果你還記得魯伯夫斯基公爵,你也許會記得那個你曾經從君士坦丁堡護送到俄國的不幸女孩。」

  然後我立刻認出她以及她身邊的年長婦女,那就是公爵的姊姊。從那一天起直到她們前往蒙地卡羅為止,我每天晚上都到她們下塌的旅館相聚。

  在這次碰面一年半之後,薇德薇茲卡雅在史基洛夫教授的陪同下來到我們某次大型遠征的會面地點,從那時起成為我們周遊隊的永久成員。

  要闡述薇德薇茲卡雅內在世界的特質,我在此只描述她內在生活的一面。這名女子曾經走在道德敗壞的邊緣,後來因為有思想的萍水相逢者助一臂之力,而有可能成為──容我大膽的說──每一位女子的模範。

  在諸多興趣之中她對音樂學尤其感興趣。她對這門學科的認真態度可以由我倆在團體某一次遠征時的一場談話見得一斑。

  在這次穿越土耳其斯坦的旅行中,多虧特殊的引介,使我們得以在某個一般人不得其門而入的修道院借宿三宿。當我們離開修道院的那天早晨,薇德薇茲卡雅臉色慘白,一支手臂不知何故吊著繃帶。有好長一段時間她怎麼樣也無法自己上馬,得靠我和另一位同伴她一臂之力。

  當整個篷車隊整裝出發,我與薇德薇茲卡雅並肩而騎。我實在很想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因此不斷纏問她。我猜也許是某位同修惡言惡狀膽敢冒犯了她──這位在我們之間已接近神聖的女子──因此我想找出這個惡棍是誰,以便在不下馬也不發一言的情況下,一槍把他像鷓鴣一樣擊落。

  經過我再三追問,薇德薇茲卡雅終於回答使她如此失魂落魄的原因,套句她的話,全是因為那「該死的音樂」,她問我是否記得前天晚上我們聽到的音樂。

  我的確記得當時我們全體坐在修道院的一角,聽著某位修士在一項儀式上演奏單調的音樂,幾乎啜泣起來。雖然後來我們對此談了很久,卻沒有人能解釋其中原因。

  薇德薇茲卡雅停了一下,自己打開話匣子娓娓道來,而她對於這個使她失常的原委所做的說明,竟衍生成一個長篇故事。我不知道是因為當天早晨我們騎馬經過的景致絕美異常,還是因為其他原因,總之她當時如此情深意摯告訴我的故事,即使在這些年後,我仍然記得一清二楚。她的每一句話都深深嵌在我的腦海中,這一刻我似乎正聽著她娓娓道來。

  她開口說:

  「我不記得在我小時候音樂是否曾經觸動我的內心,但是我非常記得我對它的看法。就像其他人一樣我不想看起來很無知,因此我對一首音樂的讚美或批評全憑我的頭腦。即使我對於聽到的音樂無動於衷,如果別人問起我的看法,我一定會根據當時情況,表達肯定或反對的想法。

  有時候當人人讚美不迭時我就會說反話,搬弄我所知道的術語,好讓別人認為我不同流俗,是一位能夠分辨好壞、有教養的人。有時候我和別人一起批評,因為我想如果他們批評它,其中一定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原因,使它該受譴責。而如果我讚美一首音樂,那也是因為我假定作曲者不管是何方神聖,因為終其一生沈浸在音樂天地,如果作品不好一定不會讓它公諸於世。簡而言之,不管是讚美或批評,我總是對自己和別人不誠懇,而對此我並沒有感到良心不安。」

  後來,當那位好心的女士,亦即魯伯維斯基公爵的姊姊,提供我庇護時,她說服我學鋼琴。『一位教養良好、聰慧的女子,』她說,『都應該知道如何彈奏這項樂器。』為了取悅這位年長女士,我就全心全意學習彈琴,六個月不到我真的彈出一手好琴,並受邀在一場慈善音樂會上表演。當時在場的熟人一致把我捧上天,對於我的才華驚訝萬分。

  有一天,在我彈完琴後,公爵的姊姊走到我身旁,非常嚴肅而慎重地告訴我,既然上帝賜予我這般才華,如果棄之不顧、不把它發揮到極致,將是罪大惡極。她又說,既然我已經開始研究音樂,就應該好好鑽研,而不是像任何張三李四隨便彈彈,因此她認為我應該先研究樂理,如果可能,甚至參加考試。

  從那一天起,她開始為我索取各種音樂書籍,甚至親自跑到莫斯科去買。很快的我的書房四壁立起了巨大的書架,上面排滿了各式各樣的音樂出版品。

  我一股腦的認真研究樂理,不只是因為我想取悅我的女恩人,也因為我受到這門學問深深吸引,對於音樂律則的興趣與日俱增。然而,我的書籍對我卻沒有幫助,因為書上並沒有提到音樂的本質,或是音樂建基的律則。它們只是以不同方式重複音樂史的資訊,例如:我們的八度音階有七音,但是中國古音階卻只有五音,古埃及的豎琴被稱為tebuni,而笛子則稱為mem;古希臘的旋律是根據不同的模式所創造,例如愛奧尼亞、佛裏幾亞、多利安等等;第九世紀時首次出現複音音樂,一開始如此刺耳不和諧,甚至有一名孕婦在教堂中突然聽到風琴奏出這種音樂而導致早產;十一世紀時某一位名叫基托的僧侶發明了著重音階名的聲樂唱法,諸如此類等等。總而言之,這些書籍詳細描述著名的音樂家,以及他們如何成名;他們甚至紀錄這些作曲家打的是什麼領帶,戴的是什麼眼鏡。但是對於音樂究竟是什麼,以及它對人類心靈會產生什麼影響,卻支字不提。

  我整整花了一年研究這種所謂的樂理,幾乎讀遍我所有的書籍,到頭來十分肯定這種文獻對我毫無助益;但同時我對音樂的興趣卻與日俱增。因此我放棄閱讀任何書籍,而自己埋頭苦想。

  有一天,出於無聊,我從公爵圖書室拿出一本書,標題是《振動的世界》,結果卻為我對音樂的想法指出明確的方向。這本書的作者根本不是音樂家,從內容看來顯然他對音樂根本不感興趣。他是一位工程師和數學家。在書中某一處他提到音樂,只是拿來做為說明振動的例子。他寫到樂音是由特定的振動組成,無疑會對人體內的振動起作用,這就是為何一個人會喜歡或不喜歡這種或那種音樂。我立刻了然於心,完全同意這位工程師的假設。

  那段時期我全副心思都擺在這些興趣上,當我和公爵姊姊聊天時,我總是試圖把話題引到音樂的主題以及它真正的意義。結果她也對這個問題深感興趣,因此我倆常常一起思索,也開始做實驗。

  公爵姊姊甚至為此買了幾支貓、狗和其他動物。我們也開始邀請一些僕人,為他們泡茶,連續幾小時彈鋼琴娛樂他們。一開始我們的實驗一無所得;但是有一次,我們邀請了五、六位僕人以及十位來自公爵先前擁有的村莊的農夫,當我把一首自己創作的華爾滋彈到一半,半數的客人都睡著了。

  我們重複這項實驗好幾次,每一次睡著的人數都越來越多。即使公爵姊姊和我用盡各種原理,創作其他意圖對人產生不同影響的樂曲,唯一的結果仍然是客人呼呼大睡。最後,因為不斷創作音樂,天天苦思,我變得骨瘦如柴,有一天這位年長女士仔細端詳我,不禁嚇了一跳,就接受一位熟人的建議,趕快帶我出國。

  我們前往義大利,在那裏我受到其他事物吸引,身體逐漸好轉。五年後,當我們踏上帕米爾.阿富汗斯坦的遠征,見證了單一心靈(Monopsyche)兄弟會的實驗,我才再度想起音樂的影響力,但已不如先前那麼狂熱。

  往後幾年,當我想起我對音樂的最初實驗,想起當年我們把客人聽了我們的音樂而睡著看成天大的事情,實在不禁啞然失笑。當時我們從未想到這些人全然是因為愉悅才會睡著,因為他們逐漸習慣與我們相處,而且在一整天的工作後能吃到好吃的晚餐,飲用這位仁慈老婦奉上的伏特加酒,坐在舒適的安樂椅上,實在非常愜意。

  在我目睹了這些實驗,也聽了單一心靈修士的解說之後,等我回到俄國就再度對人展開實驗。就如這些修士所建議,我根據實驗進行地點的氣壓找出絕對的la,然後以此為鋼琴調音,同時也考慮到房間的規模。除此之外,我挑選那些已經熟知某些和絃的人來作實驗;同時也考慮到實驗地點的特性以及在場者屬於什麼民族。然而我還是無法獲得確定的結果,也就是說,我無法以同一首旋律引發每個人相同的經驗。

  不容否認,當在場者完全符合上述的條件,我就能隨意引發他們哭泣、發笑、興起惡意、善意等等。但是當他們分屬不同民族,或是某人的心靈略與一般人有異,結果就會分歧,儘管我盡力嘗試,還是無法以同一首音樂引發在場者的一致情緒。因此我再一次放棄實驗,認為我已經對結果心滿意足了。

  但是在這裏,就在前天,那首幾乎沒有旋律的音樂卻引發我們相同的心境──我們這些人不但來自不同民族和國籍,甚至在性格、類型、習慣和氣質也都互異。要以人類的『群居』情感來解釋這現象絕不可能,因為我們最近才以實驗證明我們這些同道,多虧了各自工作自己,完全沒有這種群居情感。換句話說,在前天之前,並沒有任何事物能產生這種現象,也無法提供任何解釋。等到聆聽這首音樂之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心裏又湧起一股強烈的渴望,想要知道這個現象的真正原因,多年來我幾乎為此想破頭。

  「整夜我都無法入睡,只一心一意想著什麼會是背後真正的原因。昨天一整天我也繼續思索,甚至變得食欲不振。我整天茶不思飯不想,到了晚上我變得非常絕望,也許是出於憤怒或疲倦或其他原因,我在不知不覺間咬了自己的指頭,我咬得如此用力,幾乎把它咬斷。那就是為什麼我的手臂現在吊著繃帶。它痛得不得了,我幾乎無法坐在馬背上。」

  她的故事使我深受感動,我全心全意想要幫助她。於是我告訴她一年以前我也有類似的遭遇,同樣與音樂有關,也曾使我大為震驚。

  我告訴她多虧了某位不凡人物,亦即我小時候的老師,艾弗利希神父的推薦信,我得以與埃辛教士共處,他們大多是猶太人,曾透過非常古老的希伯來音樂和歌曲使植物在半小時之內迅速成長,對此我為她作了詳細的說明。她對我的故事深深著迷,臉頰甚至滾燙發紅。我倆談到後來,決定等我們一回到俄國,就在某個小城住下來,在沒有旁人打攪的情況下,認真從事音樂的實驗。

  這番談話之後,薇德薇茲卡雅在接下來的旅程已經回復本色。雖然她的手指受傷,攀爬峭壁時仍然一馬當先,也可以在幾乎二十哩外認出為我們指示方向的里程碑。

  薇德薇茲卡雅在伏爾加的旅途上受了風寒,結果死於俄國,被埋在撒瑪拉。當她生病時我從塔什干被召喚到那裏,在她臨死時我也在那裏。

  現在我已經過了大半生,幾乎走遍每個國家,看過成千上百的女人,當我一想起她,還是得承認我從未見過、可能也不會再見到另一位像她這樣的女子。

  好了,為了繼續先前打斷的故事,亦即關於我年長的同修,那位本質相吸的朋友魯伯維斯基公爵,我會告訴讀者,在我離開君士坦丁堡不久後他也離開當地,直到幾年後我才再見到他。但因為我偶爾會接到他捎來的信,或多或少知道他人在哪里以及當時他最主要的興趣為何。

  他先來到錫蘭,然後沿著印度河溯源而上。之後他從阿富汗、巴魯欽斯坦等地寫信給我,然後我們的通信突然中斷;從那時起他就斷了音訊。

  我很肯定他已經在某次旅途上魂歸西天,也逐漸接受了我失去最親愛的朋友的事實,但突然間,出乎意料之外,我在極不尋常的情況下與他在中亞的心臟地帶重逢。

  為了要闡明我與這位在我心目中,代表當代生活中值得仿效的典範的最後一次會面,我必須再一次打斷目前的故事,談及某位索羅維夫,他也成為我的朋友和同道。索羅維夫後來成為東方醫學的權威,尤其擅長西藏醫學,他也是舉世最瞭解鴉片及大麻對於人類心靈及有機體作用的專家。

  我最後一次與尤裏·魯伯維斯基的會面,是發生在某次中亞的旅途中,當時索羅維夫與我相伴。

  索羅維夫

  距離布哈拉,亦即布哈拉可汗領土的首府約四、五哩處,俄國人在海鐵路的車站周圍建了一座新城,名叫新布哈拉。

  當我認識索羅維夫時,我正住在這個新城。我到那裏主要是造訪幾處能使我更瞭解回教的地方,以及拜訪我在各個教派的布哈拉托缽僧熟人,其中一位是偉大的老朋友波軋每艾登。當時他並不在布哈拉,沒有人知道他的行蹤;但是我有理由相信他會儘快趕回。

  當我抵達新布哈拉後,就寄宿在一位賣俄國裸麥啤酒的猶太胖婦家裏。我和一位忠心耿耿的朋友住在一起,它是一條大型的庫德牧羊犬,名叫菲洛斯,九年來一直陪我浪跡天涯。順帶一提,每當我在一個小鎮或村莊逗留時,菲洛斯很快就會出名,尤其是在小男孩之間,因為它會帶著水壺,從茶室和客棧為我帶回泡茶的熱水。它甚至曾經帶著我的便條上街採買東西。

  依我之見,這條狗如此驚人,我認為花些時間讓讀者熟悉它罕見的心靈特質並不為過。無論如何我會描述幾件插曲,顯示它心靈的聰慧。

  稍早之前,我曾到布哈拉的小城P去探望某個教派的幾位托缽僧,他們是巴軋,艾登建議我結識的。第一次事件就發生在這幾位托缽僧離開P城,而我決定搬到撒瑪坎小城之前。

  當時我的盤纏將盡,等我付清商隊旅社的房錢並結清其他債務後,我最多只剩下六十戈比不到。在那個小城實在沒有賺錢的門路,因為當時不是工作季節,而且在這個遠離歐洲文明的偏遠小城,也著實不可能販賣藝術品或機械小玩意。但相對來說,撒瑪坎有許多俄國人和其他歐洲人;此外,我預見前往撒瑪坎的可能性,早已指示別人從提弗裏斯彙錢到那裏給我。

  因為沒有資金做這趟旅行,我決定徒步走完約莫七十哩的行程,因此在某個晴朗的日子我和朋友菲洛斯一起上路了。在出發之前我給自己買了五戈比的麵包,並拿另外五戈比為菲洛斯買了一個羊頭。我對於自己與菲洛斯的食物都相當省吃儉用,因此不能說我倆都有吃飽。

  在某一地的道路兩旁都是菜園。在土耳其斯坦的許多地方,人們都習慣以菊芋當成籬笆,區隔別人的菜園和道路,它們長得非常高大濃密,能充當木制或鐵絲網的籬笆。走在路上時我正巧碰上這樣一座籬笆。

  因為我饑腸轆轆,就決定摘下幾顆菊芋。我四處張望看看是否有人看我,然後快手快腳摘了四顆菊芋,在接下來的路途上大快朵頤。我也拿了一片給菲洛斯試吃,但是它聞過之後拒吃。

  等我們抵達新布哈拉後,我借宿在城郊一個當地人的家裏,然後走到郵局看看我的錢是否已從提弗裏斯彙來,但是錢還沒到。我思索著要怎麼籌錢,就決定製作人造花。為此,我立刻到商店購買色紙,但是,盤算我的五十戈比只能買一點點,就決定只買一些薄白紙和不同顏色的苯胺染料,自己來染色。因此我只花了一點錢就可以做出一大堆紙花。

  走出這家商店後我來到城裏的花園,在樹蔭下的長椅上歇息,菲洛斯坐在我身邊。我一邊若有所思,一邊注視麻雀在枝頭間輕快飛舞,享受寂靜的午後。突然間我的腦海閃過一個念頭:「我何不拿這些麻雀來賺錢?此處的居民,亦即薩特人,非常喜歡金絲雀和其他鳴禽,難道麻雀就比不上金絲雀嗎?」

  城裏花園旁邊的路上有一個小馬車停車場,幾位車夫在午後的熱浪中坐在自己的車廂內打盹。我走過去,從馬尾上拔了幾根我需要的毛,做了幾個圈套,把它們擺在幾個地方。從頭到尾菲洛斯一直專注地看著我。不多久,一支麻雀飛進圈套中。我小心的把它拿出來帶回家去。

  屋內我向女房東要了一把剪刀,把這支麻雀修剪成金絲雀的形狀,然後以苯胺染料為它染上奇異的顏色。我把這支麻雀帶到舊撒瑪坎,宣稱它是一種特別的「美國金絲雀」,立刻以兩盧比賣掉。我趕快拿那筆錢買了幾個簡單的上色鳥籠,從此以後連籠帶鳥出售。兩星期不到我就賣掉了八十支這種美國金絲雀。

  在我捕捉麻雀的最初三、四天,我帶著菲洛斯一起去;但後來我就不再把它帶在身邊,因為等到那時它已經成為撒瑪坎小男孩之間的名狗,他們全跑到小城花園來看他,把麻雀都嚇走了,因此打擾我的捕捉。

  在我停止帶菲洛斯的次日,它一早就溜出屋外,直到傍晚才回來,全身覆滿塵土,疲憊不堪,慎重地把一支麻雀擺在我的床上──當然,它早已死了。它都樂此不疲;一大早就溜出屋外,然後一定帶回一支死麻雀擺在我床上。

  我並沒有冒險在撒瑪坎久留。我擔心魔鬼會開玩笑,我的麻雀可能會突然被雨淋個濕透,或是我的美國金絲雀突然異想天開,想要在水槽裏洗個澡,然後一定會引起一陣大騷動,因為我的美國金絲雀會搖身變成醜陋不堪、修剪過的可憐麻雀。所以我儘快全身而退。

  離開撒瑪坎後我前往新布哈拉,期待在那裏見到我的朋友,托缽僧巴軋.艾登。我覺得自己像個富人,因為口袋裏有一百五十盧布,在當時這可是一筆大數目。

  在新布哈拉,就如我先前提過,我住在一位販賣裸麥啤酒的猶太胖婦家裏。我的房間沒有傢俱,一到晚上我就把一條乾淨的床單往牆角一鋪權充我的床,沒有枕頭就倒臥而睡。我這麼做不只是為了節省。不……不容否認我這麼做,主要是因為當時我是著名印度瑜珈的虔誠信徒。雖然如此,我也必須承認在那段時期,即使物質極度缺乏,我也無法拒絕躺在一條乾淨白床單上的奢華,夜晚時我也會以古龍水擦拭身體,其濃度必須不少於百分之八十。

  在我席地躺下五到十分鐘後,根據菲洛斯的計算我已經睡著了,它也會跟我一起躺在這張克難的床上,不過絕不會躺在我對面,而是躺在我背後。在這張「舒適無比」的床上,擺著一張舒適程度不亞於此的小桌,是由繩子捆在一起的書籍做成的,書上探討的都是我那時特別感興趣的問題。在這張獨樹一幟的圖書桌上,我擺著夜晚所需的一切,包括一盞油燈、一本筆記本、除蟲粉等等。

  在我抵達新布哈拉之後幾天,有天早晨我發現這張克難桌上擺著一顆碩大的菊芋。我還記得當時心想:「啊,那位風騷的女房東!雖然她身材笨重,卻心細如發,立刻察覺我嗜吃菊芋哩,」然後滿心歡喜地把它吃下去。

  我相當肯定這顆菊芋是那位女房東送來的,只因為目前除了她之外沒有別人進入我房間。因此,當那一天我在走廊遇到她時,我信心滿滿的謝謝她,甚至拿菊芋開她玩笑,但是使我大吃一驚的是,她明明白白告訴我她對此一無所知。

  隔天早上我又看到一顆菊芋擺在同樣的位置,雖然我仍然滿心歡喜把它吃下去,卻開始認真思索它在我房間的神秘現身。

  令我吃驚的是,第三天同樣的怪事又再發生!這一次我下定決心要好好調查,一定要發現是誰跟我玩這個雖困惑卻愉快的把戲;但是接連幾天我卻一無所獲,雖然每天早上我都準時在同一位置發現一顆菊芋。

  有一天早晨,為了澄清這個日益神秘的謎團,我躲在走廊上一個釀造裸麥啤酒的酒桶後面。不多久我看到菲洛斯小心翼翼溜過酒桶旁邊,嘴裏銜著一顆碩大的菊芋。它走進我的房間,把它放在我通常發現菊芋的位置。從那時起我開始嚴密監視菲洛斯。

  隔天早晨當我要離開屋子時,我拍拍它頭的左邊,這是我倆之間的暗號,代表我要出遠門,不會帶著它;但是當我走到街上,只走了一小段路就折回房子對面的商店,開始注視我的房門。不久之後菲洛斯走了出來,四處張望,然後沿著市場走去;我偷偷跟在後面。在市場裏,靠近市立磅秤的地方,食品店林立,也擠滿了群眾。我看著菲洛斯悄悄穿過人群,並沒有讓它離開我的視線。

  它經過一間商店時,左右張望,當它看到沒有人在看它,就立刻從一個袋子裏銜走一個菊芋,然後狂奔而去。當我回到家時,發現一個菊芋擺在平常的位置上。

  我也要在此處描述這條驚人的狗另一項心靈特徵。通常,當我離開屋子而沒有帶它走時,它會躺在門口等我回來。當我不在時,任何人都可以隨意進我房間,但是它卻不准他們離開。如果有人在我不在時想要離開我的房間,這支大狗就會開始咆哮,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足以讓任何陌生人的心沈到鞋底。

  我會舉一個與我已逝的好友菲洛斯有關的例子,同樣發生在新布哈拉。在這個事件發生的前一天,有一位當時被稱為巡迴電影放映師的波蘭人,透過當地居民來找我,因為他們知道我是這方面的唯一專家。他想要修理他裝載電石氣的兩個容器之一,這是巡迴藝術師放映影片的工具。我答應這位波蘭人等我有空時會儘快去他那裏修理他的容器。

  但是就在我們談過話的隔天,這位波蘭放映師注意到另一個容器的電石氣也開始漏氣,因為擔心他的下一場秀會因此泡湯,就想與其等我過來修理,不如親自把容器帶給我修。當他發現我不在家,但是房門沒關,就決定不把笨重的容器帶回去,而把它留在我房裏。

  那天早上我到舊布哈拉去,打算造訪某間清真寺,而因為把狗帶進神殿或相鄰的中庭被視為褻瀆神聖,特別是對那些回教徒尤然,我只好把菲洛斯留在家裏,而它一如往常躺在門口等我回來。

  而一如它的習慣,菲洛斯讓這位巡迴放映師進我房間,但是要離開房間──你可別想活著出去!這位可憐的波蘭人試了好幾次都不成,只好坐在我房間的地板上,無法吃喝,焦躁不安,一直等到我很晚回來才得以解困。

  就這樣,我住在新布哈拉……而這一次我真的開始製作人造紙花,以便賺錢,也為了其他幾項好處:在賣花時我得以出入新布哈拉城中令我感興趣的大小地方,而且,除此之外,在一年中的這個時節做這筆生意鐵定有賺頭。

  當時接近四旬齋的尾聲,眾所皆知,這些地方的居民都喜歡在復活節以花朵裝飾家裏的房間和餐桌。況且,那一年猶太教和基督教的復活節幾乎會在同時發生,而因為新布哈拉和舊布哈拉的部分人口大多信奉這兩種宗教,因此人造花的需求量特別大。

  我專心一意,日以繼夜埋頭苦幹,幾乎沒有時間去探望我的托缽僧朋友,要不然就是極偶然在我非常疲累的傍晚,到附近的餐廳打打撞球。我年輕時非常喜歡這種遊戲,也打得相當順手。

  有一天晚上,亦即復活節前的升天節,我做完工作後就去打撞球,在打球時突然聽到隔壁房間傳來噪音和喊叫。我立刻丟下球杆,跑進一看,看到四個人正在合揍一個人。

  雖然我根本不認識這些人,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卻跑去營救那位挨揍的人。在我年輕時我相當熱中日本的柔道以及Hivintzian的摔角,一向很高興有機會應用我對此道的知識。所以現在,純為了消遣,我立刻投入激烈的打鬥,結果這位陌生人和我合力把對手打得落花流水,抱頭鼠竄。

  在當時新布哈拉是一個新興城市。城裏人口都是萍水相逢湊在一起,其中包括許多俄國的流亡者,靠著所謂的「狼票」受到警方監視。

  他們都是來自各民族的烏合之眾,有些人有過去,有些人也許還有未來。在其中有一些是已經服完刑的犯人,也有許多政治流亡犯,要不是由法庭就是由當時俄國很普遍的行政法令外放的。

  這些流亡者的周遭環境和生活條件都相當悽慘,以致於每個人都毫無例外逐漸變成酒鬼;甚至那些先前滴酒不沾、天生不好此道的人也逐漸染上這個普遍的惡習。

  我介入打鬥的這幫人就是屬於這一類。等到打架過後我想要護送我的打友回家,因為如果他獨自行走,恐怕會在路上遇到不測,但結果卻發現他和另外四人住在一起,都住在鐵軌上的修車廂裏。因為天色已晚,我別無他法,只好提議他跟我回家,他答應了。

  我的新朋友──這就是索羅維夫──原來相當年輕,但是很顯然已經嗜酒如命。打完架之後他傷痕累累,鼻青臉腫,有一支眼睛嚴重發黑。隔天早上他的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我勸他不要離開,而和我留在一起直到情況好轉,尤其是復活節假期已經開始,他已經在前一天休工。耶穌受難日那天他外出到某處,但是卻回來與我共度夜晚。

  隔天我幾乎一整天都在外奔波,遞送人們為復活節所訂的紙花,直到傍晚才大功告成。因為我沒有基督教的友人,也沒有別處可去慶祝,我就買了俄國松餅、俄國乳酪蛋糕、一些彩蛋和其他應景的東西,以及一小瓶伏特加,把它們帶回家去。

  索羅維夫並不在屋裏,因此,等我梳洗整裝完畢──我沒有多餘的衣物可以換穿──我就獨自到教堂做禮拜。等我回家時,發現索羅維夫已經睡著了。因為我的房間沒有桌子,為了不驚動他,我就悄悄從庭院把一個大的空箱子搬進來,把一張乾淨的床單鋪在上面,然後把我為這場饗宴所買的東西全擺在上面,直到那時才叫醒索羅維夫。

  他對於眼前的一切感到萬分驚訝,高興的答應參與這項莊嚴的盛宴。他起身,我們一起坐在「桌子」旁,他坐在我的書上,我則坐在一個倒放的水桶上。

  首先我為兩人各倒了一杯伏特加,但是出我意料之外,他卻敬謝不敏。我就自個兒喝酒,索羅維夫則開始吃東西。參與這項慶祝的菲洛斯,則獲得雙倍的食物,兩個羊頭。我們安靜的坐著吃喝。對於我倆這都不是什麼快活的復活節。我在心裏描繪家庭盛宴的熟悉場面,開始想起遠方的家人。索羅維夫也在想著心事,因此好一會兒我倆都沒有說話。

  突然間,索羅維夫好像對自己喊叫起來:「喔,神啊,請幫助我,記住今晚,能夠永遠不再喝下這個導致我這般下場的毒藥啊!」他陷入沈默,然後以鬱悶的手勢囁嚅著:「啊……我!」然後開始告訴我他的一生。

  我不知道是什麼影響了他。是因為復活節使他想起他還是個男子漢時那遙遠而甜蜜的記憶,還是因為精心佈置的桌面和出其不意的盛宴,或是兩者皆然?不論如何,他開始對我掏心挖肺傾訴心聲。

  看來索羅維夫曾經是郵局的職員,但這全是機緣湊巧。他出身於撒瑪拉的商人家庭,父親擁有幾個大型的麵粉磨坊。他的母親則來自一個沒落的貴族家庭。她在女子社交禮儀學校受教育,對於孩子的教養特別著重良好的教養和舉止;這就是他們一路被填塞的東西。

  他的父親很少在家,大部分都待在磨坊和穀店裏。此外,他嗜酒如命,一年有幾次會連續喝上好幾個星期。即使他清醒時,套句他兒子的話,也是一個「傲慢的傻子」。

  索羅維夫的雙親各有自己的生活和興趣,幾乎無法容忍彼此。索羅維夫還有個弟弟,兩個男孩都就讀公立學校。這對父母甚至還對孩子各有偏好。長子是母親的心肝,幼子則是父親的寶貝,為此家裏經常上演鐵公雞。父親每次對長子說話一定少不了冷嘲熱諷,因此父子倆日生嫌隙。母親從丈夫那裏拿錢開銷,每個月都會給索羅維夫一些。但是他的胃口日漸增大,零用錢已經不夠用來追女孩子。有一次他從母親那裏偷了一條手鏈,把它賣掉以便買下某樣禮物。

  當她發現兒子的偷竊,卻隱瞞他的父親沒說。可是他一犯再犯,直到有一天他的父親聽說此事,當下鬧得不可開交,把索羅維夫逐出家門,雖然後來透過親戚及母親的調停,才原諒了他。

  當索羅維夫就讀學校五年級──或是次高年級時──有一個巡迴馬戲班來到撒瑪拉,他被其中一位表演無鞍騎馬,名叫薇卡的女孩迷得神魂顛倒。當馬戲班移師到查瑞辛(Tsaritsyn),索羅維夫也跟著她到那裏,身上帶著從母親那裏詐來的錢。

  這時他已經開始喝酒。在查瑞辛他聽說他的薇卡已經和某位騎警隊的警官相好,於是他出於苦悶,開始酗酒。他經常光顧一家港口酒館,發現那裏有很多同好。

  結果在某個好日子中,在他酩酊大醉時身上所有的財物都被洗劫一空,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處在一個陌生小城,身上一文不名,也不敢傳話給家人。

  等他逐一賣掉個人的所有家當和衣服,最後甚至被迫拿身上穿的衣服來交換破布,因此成為一名十足的流浪漢。

  饑餓迫使他到一家漁場打工,從一個工作換到另一個工作,最後終於和其他流浪漢一起來到巴庫。在這裏命運之神對他微笑,有人給他一些衣服,他也成為巴拉喀那區(Balakhna)的電話接線生。

  他最近的逆境使他痛定思痛,開始踏實地工作。有一天他遇到一位來自撒瑪拉的人,那人聽說他的家世背景,就決定幫助他爭取更好的職位。

  因為索羅維夫具有五年級的學歷,就被雇為巴庫郵政電報單位的助手,但是在最初幾個月卻沒有分文薪水。等到期滿之後,他在庫什卡(Kushka)獲得一份職務,在那裏擔任辦事員。多虧他戒了酒,才能穿著體面,甚至還小有積蓄。

  當他二十一歲時,他接獲軍事單位的通知,準備要去當兵。因此他得回到出生的小城。抵達撒瑪拉之後他寄宿在一家旅館,並寫信給他母親。他的母親先前曾經接過他的信,非常高興兒子顯然已經洗心革面,她並且成功使做父親的原諒了兒子。

  等到索羅維夫向軍事單位報到後,便抽籤決定兵役,但是因為他在郵政單位擔任電報員,因此必須等待幾個月才能被派任,因為這一類職務要由陸軍的中央行政單位依出缺遞補。所以他就和父母一起住了三、四個月,然後被分派到掌管海鐵路的鐵路營部就職,因為當時這鐵路還是由軍方掌管。

  等他一就職,並在第二步兵連接受幾星期的下士義務兵役後,就被分派到所謂的庫什卡線,但是他隨即感染黃疸,因此被送到他的步兵連駐紮的梅孚當地醫院。等到他病好後被派遣到撒瑪坎的營總部,然後再送到當地的軍醫院,接受檢查以確定將來是否還能繼續服役。

  索羅維夫待在醫院的主建築中,裏面有一個收容犯人的病房。他在走廊走動時,偶爾也會透過一個小視窗和犯人搭訕,因此認識了其中一人,一位被控偽造罪的波蘭人。

  後來索羅維夫因為健康不佳而獲准不用當兵,在他準備出院時,這位犯人要求他帶信給一位住在撒瑪坎車站附近的朋友。為了答謝他幫忙送信,這位波蘭人偷偷摸摸遞給他一小瓶藍色液體,解釋說這液體可以用來偽造綠色的三盧布鈔票──只此一種,其他的不行──其作法如下:

  用這種液體沾濕某種特別的紙張,把它覆在紙鈔兩面,然後夾在一本書裏。利用這種方法從紙鈔兩面獲得的負片,可以作出三、四張良好的假鈔。

  在中亞地區,居民對於俄國貨幣並不熟悉,因此這些假鈔很容易魚目混珠。一開始索羅維夫出於好奇,嘗試了這道程式,後來在他要回家前發現自己急需用錢,就拿一點自己做的假鈔以假亂真,並沒有出什麼紕漏。

  等他回家時受到熱烈的歡迎,他父親力勸他留下來,像弟弟一樣幫忙他。索羅維夫答應了,並獲准經營撒瑪拉城外的一間磨坊。但是在那裏作了幾個月之後他開始感到無趣,懷念起流浪的生活,就到他父親跟前坦白地告訴他,他無法再工作下去了。他的父親讓他走,甚至還給了他一大筆錢。

  之後,索羅維夫前往莫斯科和聖彼德堡,再一次開始喝酒,最後醉醺醺地來到華沙。那是他退役後約一年。在華沙的街上他被一個人攔下來,發現竟然是那位他在撒瑪坎醫院結識的犯人。後者似乎被法院無罪開釋,到華沙來主要是找紙以及等待一台從德國運來的制偽鈔機。他邀請索羅維夫與他合夥,協助他在布哈拉的「工作」。

  索羅維夫很為這項雖然犯法卻得之不費功夫的利潤心動。他到布哈拉等待他的同夥,但是這位波蘭偽鈔製造者卻因為在華沙等待機器而耽擱。索羅維夫繼續喝酒,等到花盡了身上的錢,就到鐵路公司打零工,這就是我遇到他之前三個月的工作地點──在這段時間他繼續喝個不停。

  索羅維夫坦率的告白深深打動了我。當時我已經頗擅長催眠術,把一個人帶進催眠狀態後,可以暗示他忘掉任何不當的嗜好。因此我向索羅維夫提議,如果他真的想要革除這個飲伏特加的致命習慣,我應該可以幫助他,並向他說明我會怎麼做。他答應了,從次日起每一天我都把他帶進催眠狀態,並提出必要的暗示。他逐漸對伏特加起了強烈反感,甚至無法再看一眼他所謂的「毒藥」。

  等到這時,索羅維夫已經辭去鐵路公司的工作,搬過來跟我一起住。他開始幫我製作紙花,有時候也會拿到市場上去賣。

  等他成為我的助手,而我們也像親兄弟住在一起後,我的朋友,那位我有兩、三個月都沒有消息的托缽僧波軋.艾登,終於回到舊布哈拉。他一聽說我在新布哈拉,隔天就過來看我。

  當我問他為什麼會離開這麼久,波軋每艾登回答說:「這段時間我出外不在,是因為我在上布哈拉城中巧遇一位非常有意思的人,為了要多和他見面,並且盡可能和他談論深深困擾我的問題,我就安排擔任他穿越上布哈拉以及沿著阿姆河河岸旅行的嚮導,現在他和我一起回到這裏。」

  「這位老人,」波軋.艾登繼續說:「是屬於某個修士團,在托缽僧中被稱為撒爾蒙,他們的主修道院位於亞洲的心臟地帶。」

  波軋.艾登接著又說:「在我與這位不凡人士的某次談話中,我發現他竟然對你相當認識。因此我問他如果你想見他,他是否會反對。」

  「對於這個問題他回答說,他很樂意見你,你雖然出身於kaphir,卻憑著對人一視同仁的態度,獲得了與我們相似的靈魂。」

  Kaphir是此地人對信仰他教的外國人的稱呼──這包括一般歐洲人在內──根據此地的觀念,這些人與禽獸無異,行事沒有原則,內心也沒有任何神聖性。波軋.艾登告訴我關於此人的一切都使我心裏波濤起伏,因此我央求他儘快幫我安排會面。他爽快的答應了,因為當時那位老人住得不遠,就在新布哈拉附近季希拉的一些熟人處。我們說好次日就到那裏去。

  我和這位老人作了幾次長談。最後一次談話中他建議我到他的修道院住一段時間。

  「也許,」他說明:「你能和那裏的某人談論你感興趣的話題,如此一來也許你將能了然你尋求的是什麼。」他又補充說如果我想到那裏,他願意幫助我,也會找到必要的嚮導,條件是我必須立下重誓永遠不會告訴別人修道院的地點。

  我當然立刻答應一切條件。我唯一的遺憾是要和索羅維夫分別,在這段時間我已經對他很有好感了。因此,我抱著姑且一試的心理,詢問這位老人我是否能帶一位好友同行。他想了一會兒,回答說:「我想你可以,當然,這是如果你能擔保他的榮譽,並保證他能保守同樣的誓言。」

  我可以充分為索羅維夫擔保,因為在我倆的交往中他早已證明自己能夠說話算話。

  等我們把事情談妥,就同意在一個月後的今天,在阿姆河岸邊的葉尼.西沙廢墟(Yeni.Hissar)和一群人碰頭,並以暗號相認,他們會帶領我們前往修道院。

  等到約定的那一天,索羅維夫和我抵達葉尼.西沙要塞的古廢墟,在那裏遇到四位派來接我們的喀拉每吉爾吉斯人。在一番寒暄客套之後,我們一起用餐,等到天暗下來時我們復述他們要求的誓言,之後他們把頭罩蒙在我們眼睛上,大夥兒就騎上馬背揚塵而去。在整趟途中,我們嚴格遵守誓言,不張望也不企圖找出我們往哪里去以及途經哪些地方。只有我們在夜晚停下歇息,以及白天偶爾經過某個與世隔絕的地方,我們的頭罩才會被拿下。但是在整個途中我們只有兩次獲准拿下頭罩。第一次是在第八天,當時我們正準備穿越一座搖晃的小橋,既無法騎在馬背上通過,也無法兩人並排而行,而僅能排成一列魚貫通過,如果眼睛被蒙起來根本辦不到。

  從當時的周遭環境看來,我們推斷自己要不是置身於噴赤河的河谷,就是西拉夫善河的谷地,因為我們腳下有一條寬闊的溪澗流過,而這座置身於群山之間的小橋也很像是這兩座河流峽谷的橋樑。

  在此必須一提,如果能蒙著眼睛過橋,對於我倆可就好受多了。不管是因為我們已經蒙著眼睛走了大老遠的路,還是別的原因,總之我實在難以忘懷我們在過橋時所經驗的緊張和恐怖。好長一段時間我們就是無法鼓起勇氣踏上小橋。

  這種小橋在土耳其斯坦很常見,如果不是在沒有他路可走的地方,就是在前進一哩得繞上二十天遠路之處。

  當一個人一踏上這種小橋,往下看進峽谷的底端,那裏通常有河滔滔流過,那種感覺可以媲美從艾菲爾鐵塔的頂端往下望,只是張力更強過好多倍;當一個人抬頭眺望,四面群山都高聳入雲──只有從好幾哩外才看得見山頂。

  況且,這些小橋幾乎都沒有扶手,而且它們如此狹窄,一次只能容一匹登山駝馬通過;此外,它們上下晃動不已,一個人好像走在一個彈性特佳的床墊上──而我甚至還沒說到對其堅固與否的疑慮。

  這些小橋大都是由某種樹皮纖維做成的繩子所固定,繩子一端與橋相連,另一端則綁在山邊附近的某棵樹或是一塊石頭的突出部分。不論如何,這些小橋甚至不能推薦給歐洲那些所謂的尋求刺激者。任何歐洲人在過這種橋時心臟不只會沈到鞋底,更不知伊於胡底。

  我們的頭罩第二次被拿開是我們與一個商隊擦身而過時。我們的嚮導顯然不希望我們眼睛上的頭罩吸引別人的注意或引起懷疑,就要我們把它拿掉。我們拿下時正巧經過土耳其斯坦一個聳立在山路上的典型里程碑。土耳其斯坦有許多這樣的里程碑,總是豎立在很巧妙的地方;如果沒有它們,我們這些旅人就無法在無路可走的混亂地點找出自己的位置。它們通常豎立在某個高地,因此如果一個人知道它們整體的分佈圖,大老遠就能看見,有時候甚至兩哩外就映入眼簾。它們最多是一柱擎天,或是一根長竿插進地底。

  山間居民間流傳著許多這些里程碑的信仰,例如下面這則:某位聖人要不是長眠於此就是在此處升天,殺了「七頭怪龍」,或是在此處有不尋常的遭遇。這位里程碑以之為名的聖人通常會被視為附近村莊的保護者,當一位旅人成功克服此地的自然險阻──也就是說,當他逃過山賊或野獸的襲擊,或是安全穿越山脈或河流,或是克服其他危險──全都會歸功於聖人的保護。因此任何通過這些危險的商人、朝聖者或其他旅人,都會把某樣祭品獻給里程碑以示感激。

  後來大家約定俗成,這類祭品應該能使聖人自動想起獻祭者。因此,他們會帶來一縷布、一條動物尾巴或類似的東西做為禮物,然後,把一端系在里程碑上,讓另一端迎風招展。

  這些在風中飄揚的祭品,使我們旅人在大老遠就看見里程碑的所在地。大略知道這些里程碑位置的人就可以從某處高地找到其中一個里程碑,然後沿著它的方向前進,從它再走到另一處,諸如此類。如果不知道它們的大概分佈圖,幾乎不可能穿越這些地區。因為它們既沒有明顯的路徑,如果真的形成某條小徑,也會因為氣候的突變以及隨之而起的暴風雪很快改變,或是完全被抹去。所以如果沒有這些路標,一位想要找出適當小徑的旅人終會變得無所適從,即使連最精密的羅盤也無濟於事。只有透過這些里程碑找出方向,才有可能穿過這些地區。

  我們在路上換了幾次馬匹和驢子,有時候則徒步旅行。我們不只一次游泳過河以及穿越山脈,由我們所感受的氣溫來看,有時候我們深陷谷底,有時則爬上高峰。最後,等到十二天結束時我們的頭罩被拿開,我們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很窄的峽谷,其間有一條小溪流過,河岸邊長滿茂密的植物。

  結果我們發現,這是我們的最後一站。等到用餐後,我們再度上路,但是這一次不需蒙眼。我們騎在驢背上溯溪而行,等到我們在峽谷走了半小時之後,一個四處環山的小村莊豁然展現眼前。在我們的前方,右邊偏左之處,可以看到白雪皚皚的山峰。等到走過山谷後一拐彎,我們就看到左邊遠處的山坡上有一些建築。當我們走近時依稀分辨出某個像堡壘的建築,就像阿姆河或噴赤河岸邊的堡壘,只是後兩者更小一號。這些建築由一整片連續的高牆環繞。

  最後我們騎進第一道門裏,遇到一位老婦人,我們的嚮導對她說了一些話,然後他們立刻從同一道門騎驢而出。我倆獨自和老婦留在那裏,她毫不遲疑領著我們騎向幾個小房間之一,它們像庵室一樣,沿著一個小中庭而建。她指指擺在那裏的兩張床,就走開了。

  不久之後一位年高德劭的老人走向我們,沒有盤問我們任何問題,就以土庫曼語和我們親切地聊起天來,好像我們已是熟人。他告訴我們每樣東西的位置,並說頭幾天會有人為我們送飯。他建議我們在旅途後好好休息,但是又補充如果我們不累,可以到外面走走。簡而言之,他讓我們明白我們的生活一切隨意。

  因為我們在旅途後的確非常疲累,於是決定先躺下來休息一會兒。我睡得像根木頭一樣,只有中途被一位送來茶具和煮茶銅壺及綠茶的男孩叫醒。我們的早餐包括熱騰騰的玉米餅、山羊乳酪和蜂蜜。我想要詢問這男孩哪里可以洗澡,但不巧的是他只會說Pshenzis話,而我對那種語言一竅不通,除了幾個罵人的髒話之外。

  索羅維夫已經起床出外了;他約於十分鐘後回來,他在傍晚也沈沈睡了一個好覺,卻在夜深後醒來,為了怕打擾別人,就安靜地躺在床上背誦西藏單字。等到破曉後他出門逛逛,一位老婦人把他叫住,示意他走到中庭角落的一間小屋。他跟在她身後,還以為一定禁止外出,但是當他進入她的房子,卻發現這位好心的婦人只是希望給他喝一點新鮮的溫牛奶,之後她甚至幫他打開大門。

  因為沒有人過來看我們,我們喝過茶後就決定到外面走走,探視一下環境。一開始我們沿著環繞這些建築的高牆漫步。除了我們最初進來的大門外,在西北端還有另一個較小的門。

  我們所到之處都安靜的出奇,偶爾才被遠方單調的瀑布聲及鳥兒啁啾打斷。那是一個炎熱的夏日,空氣非常凝重;我們都覺得很懶散,對於周遭的壯觀風景提不起任何興趣;只有那瀑布的流水聲好像在引誘我們,使我們走近。索羅維夫和我二話不說,就自動朝瀑布走去,它後來成為我們最喜歡流連的地方。

  次日以及大後天都沒有人來看我們,但是一天三餐都有人送飯來,餐點包括乳製品、乾果和魚──黑斑鱒魚──我們的煮茶銅壺幾乎每一小時都會被加滿。我們要不是躺在床上就是走到瀑布邊,在單調的水聲中背誦西藏單字。

  在這整段時間,不管是在瀑布邊或是在路上,我們都沒有碰到半個人影;除了有一次當我們坐在那裏時,四位女孩剛好路過,但是當她們一看到我們,就馬上轉到旁邊,穿過一處小樹林,走進我們曾經注意到的西北邊那道門。

  第三天早上,我正坐在瀑布邊的陰涼處,而索羅維夫出於無聊,正在自作聰明,想要透過小棍子來斷定我們眼前白雪皚皚的山脈到底有多高,突然間我們看到那位為我們送來第一餐的男孩跑過來。他遞給索羅維夫一張紙條──一張對摺的紙,沒有裝在信封裏。

  索羅維夫接過紙條,看到上面以薩特文寫著「喬治先生」,就滿臉狐疑地把它遞給我。當我打開紙條,認出上面的筆跡,突然間眼前一黑,實在太出乎意料了。這筆跡我非常熟悉,正是出自於我生命中最親愛的人,魯伯維斯基公爵。

  紙條上寫的是俄文,內容如下:

  「我親愛的孩子呀:當我聽到你在這裏時我想我幾乎要中風了!我很難過不能馬上過來擁抱你,而必須等你來看我。我正躺在床上;這些日子來我足不出戶,也沒有跟別人說話,直到這一刻才聽說你也在這裏。啊,我多麼高興馬上就要看到你呀!我實在加倍高興,高興你自己找了過來,沒有透過我或是我們共同朋友的幫助(要不然我應該會知道),因為這向我證明了在這段時間你並沒有昏睡。趕快到我面前,我們一定要好好聊聊!我也聽說你帶了一位同道。雖然我不認識他,但我會很高興把他當成你的朋友來招呼。」

  紙條還沒念到一半,我就開始奔跑,邊跑邊把紙條讀完,並向索羅維夫招手要他趕快跟上來,要跑到哪里去我並不知道。索羅維夫和那男孩跟在我身後跑著。當我們跑到我們所住的第一個中庭時,那男孩帶領我們走向第二個中庭,並告訴我們公爵所住的庵室。

  等到一陣歡欣的招呼和擁抱後,我問公爵他是怎麼生病的。

  「在這之前,」他說,「我身體一直很好。兩星期前,洗完澡後我正在剪腳指甲,一不留神可能剪得太短,之後我一如往常打著赤腳,一定是有一根刺紮進這個大腳趾,使它開始發痛。一開始我並不在意,心想過一會兒就好了;但是情況越來越糟,最後開始化膿。一周後我開始發燒,溫度不斷升高,我被迫躺在床上靜養。我甚至因高燒而發囈語。同修說我得了血毒症,但是危險已經過了,我覺得好多了。不過我自己的事已經說得夠多了。這算不了什麼……我很快就會康復。但是趕快告訴我,你是怎麼來到這裏,憑著是什麼奇跡?」

  我簡單告訴他在我們分別的這兩年中我的生活;那段時間與人的偶遇,我與托缽僧波軋艾登的友誼,由此發生的事件,以及我最後如何發現自己來到此地。然後我問他為什麼突然失去音訊,為什麼這整段時間我都沒有他的消息,直到最後我心懷悲痛,認定我已經永遠失去他了。我還告訴他,因為假定也許對他有益,我曾為他舉行安魂彌撒,不管花費多少,也不管我其實並不完全相信它們的效用。

  然後我問他是怎麼來的,公爵回答如下:

  「當我們最後一次在君士坦丁堡碰面時,我內心已經興起一股倦怠感,類似於無動於衷。前往錫蘭的路上以及接下來的一年半中,這股倦怠感逐漸形成一股可以稱之為可怖的幻滅感,我心裏隨之興起一種空虛,與生活有關的一切興趣都逐漸消失。」

  當我抵達錫蘭後,我結識一位著名的和尚A。我倆常常坦誠的聊天,基於這些談話我們組織了一個印度恒河的遠征,事先計畫好行程,並詳細列出路線,希望最終能釐清那些顯然困擾他不下於我的問題。

  這趟冒險對我個人而言就像我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因此當這趟旅行最後證明不過是另一次幻影的追逐,我終於徹底死心,不想再更進一步瞭解任何事物了。

  等到這次遠征後,我剛巧再度造訪喀布爾,在那裏我完全放縱於東方式的閒散,沒有任何目標或興趣,只是隨意與舊雨新知碰面。我常常走到老朋友阿卡可汗裏,與一群和他一樣冒險經歷豐富的人一起聊天閒扯,以打發在喀布爾的無聊日子。

  有一天我在他的客人中,看到一位坦米爾老人坐在大位上,穿著打扮與可汗的豪宅根本不相稱。可汗招呼我之後,看出我的困惑,就急急向我低語說,這位尊貴的老人是他的一位好友,他深受這位奇異人士的大恩,甚至包括救命之恩。這位老人住在北邊某地,但是有時候會到喀布爾見見親戚或來辦事,每當他來此地就會來看他,這總是使阿卡可汗分外高興,他在此生中從未見過一位更好的人。他建議我去和他說話,並補充說,如果我這麼做,我說話應該要大聲,因為他有重聽。

  因為我進屋而中斷的談話又繼續下去,主題是關於馬。這位老人也參與討論,很顯然他是馬的行家,一度愛馬成癡。然後話題轉向政治。他們討論幾個鄰國,也討論俄國、英國,而當他們談到俄國時,阿卡可汗指指我,開玩笑的說,『拜託,請不要說俄國的壞話,否則你們可能會得罪我們的俄國貴賓。』

  雖然這話是以開玩笑的口吻說出,我卻很清楚可汗希望能防止在座人士對於俄國難免的譴責。當時那裏的人普遍憎恨俄國人和英國人。

  然後團體的談話逐漸冷卻下來,我們開始三三兩兩交談起來。我和這位老人搭訕,越來越被他吸引。他以當地話跟我聊天,問我從哪里來,我在喀布爾待了多久。突然間他轉以俄文說話,說得相當正確,只是帶有濃厚的口音。他向我解釋他曾經去過俄國,甚至到過莫斯科和聖彼德堡,也在布哈拉長住過,在那裏他遇到很多俄國人,因此學會俄文。他又補充他很高興有機會可以再說俄文,因為他缺乏練習,已經快把這種語言忘了。

  稍後他又說,如果我同意,而且如果我想說自己的母語,並且看重一位老人,我們可以一起離開,到一處茶室坐一會兒繼續聊天。他解釋說在咖啡館及茶室坐坐是他從年輕時的偏好和習慣,而現在每當他到城裏,都無法拒絕以這種他喜歡的方式打發餘暇,因為,即使裏面人聲鼎沸,他的思路在那裏卻最清晰。他又加上一句,『無疑正是這些熙熙攘攘使人能夠清晰地思考。』

  我滿心歡喜,同意跟他一起離去,當然並不是因為能說俄文,而是為了某種我自己也無法解釋的原因。雖然我年紀已經很大,但是卻開始對這位老人興起一股孫子對於親愛爺爺的孺慕之情。

  不久之後所有的客人紛紛離去。這位老人和我一起離開,一路上天南地北聊個沒完。等我們抵達茶室就坐在敞開的地壇上,侍者為我們送上布哈拉綠茶。從那裏的人對這位老者的注意和恭敬看來,很顯然他很有名氣也深受尊敬。

  他正在談著塔茲克人(Tadzhiks),等到第一杯茶之後卻打斷談話說:『可是我們談的這些都是芝麻小事;都不是重點,』然後他穩穩地看著我,再把眼神移開,不再說話。

  他出其不意中斷談話的方式,以及他如何結束談話,還有那銳利的眼神,都讓我覺得奇怪,我就對自己說,『可憐的傢伙,毫無疑問他的思考已經隨著年齡開始衰弱,他的頭腦也開始散漫。』然後我對這位親愛的老人覺得非常惋惜。

  這股憐憫之情開始一點一點轉移到我自己身上。我反省到自己的頭腦很快也會散漫,當我的思想無法對焦的一天很快也會來臨,諸如此類。我深陷在這些既沈重又瞬息即逝的念頭裏,甚至忘了這位老人的存在。突然間我聽到他的聲音。他說的話立刻驅走我陰沈的思想,使我陡然一驚。我的憐憫轉變成驚訝,其程度是我一生中從未經歷過的。

  『欸,勾勾,勾勾!四十五年來你不斷工作、受苦和辛勞,從未替自己做決定或知道如何工作,好讓你頭腦的渴望變成你心中的渴念,即使只有幾個月的時間也好。如果你能早日達成這點,你在這把年紀就不會如此孑然一身了!』

  他所說的『勾勾』這名字使我震驚不已。這位印度人,在中亞某處初次見到我,怎麼可能知道我六十年前孩提時代的小名,而那時也只有我母親和奶媽知道,之後從來沒有人這樣叫過我?

  你能想像我的驚訝嗎?我立刻回想起在我喪妻之後有一位老人來莫斯科看我,當時我還相當年輕。我揣想,眼前這位老人有可能就是那位神秘的來客嗎?但是不可能。首先,另一位個子相當高,長得也不像這一位;其次,另一位顯然早就過世,因為自從那時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十多年,而當時他的年紀已經很大。我實在無法解釋為什麼這位老人不但對我知之甚詳,甚至還知道只有我自己明白的內在狀態。

  千百種念頭閃過我的腦海,這位老人也陷入沈思,當我最後鼓起勇氣驚叫:『但是你是誰,對我知道這麼清楚?』時,他嚇了一跳。

  『我是誰,以及我是什麼,現在對你還不是同一回事嗎?』他回答。『難道你心中那股使你一生辛勞都毫無所獲的好奇心仍然存在嗎?這股好奇心難道還這麼強烈,即使在這一刻你還是準備放棄你整個人來分析我對你個性的認知──只為了對你自己解釋我是誰以及我如何認識你嗎?』

  這位老人的譴責擊中了我最脆弱的一點。『是的,父老,您說得沒錯,』我說。『對於我身外的事物做了什麼以及如何做成,對我難道有什麼兩樣嗎?在這之前我難道不曾目睹許多真正的奇跡,但是我從它們那裏獲得了什麼瞭解?我只知道現在我內心一片空虛,我也深切了然,就如您所言,如果不是為了您所謂的內在敵人,我不會這麼空虛,而如果,與其浪費時間對於身外的事物好奇,我能與這敵人抗爭就好了。

  『是的……現在已經太遲了!我早該對身外的一切無動於衷,因此我並不想知道我剛才問您的問題,也不希望繼續打擾您。我誠懇的求您寬恕我在這幾分鐘內造成的打擾。』

  之後我倆坐了很久,各自想著心事。最後他打破沈默說:

  『不,也許事情還不算太遲。如果你真心誠意覺得自己空虛無助,那麼我會建議你再試一次。如果你清楚感覺並確實體認你截至目前所奮鬥的一切都是一場幻夢,而且如果你能答應一個條件,我將會試圖幫助你。而這個條件就是你有意識的斬斷截至目前為止的生活,也就是說,立刻斷絕你外在生活自動形成的種種習慣,前往我將指引的地方。』

  說實話那時我已經沒有什麼好斷絕的了。對我而言這甚至稱不上條件,因為除了我和少數幾人的關係外,我已經別無興趣,而對於這些關係,因為種種原因,我最近也得強迫自己不再去想它們。

  當下我就告訴他我在那一刻已經準備好隨時離開。他站起來,要我把一切俗事理清,然後二話不說就消失在人群中。隔天我就理清一切事務,做了幾項指引,寫了幾封交代事情的家書,然後開始等待。

  三天之後有一位年輕的塔茲克人來找我,言簡意賅地說:『我被雇為你的嚮導。這趟旅程大約為時一個月。我已經準備了這些這些……』然後一一舉出他的準備。『你能告訴我還要訂購什麼東西,以及你希望商隊在何時何處集合?』

  我不需要其他東西,因為旅途所需的一切都已齊備,因此我回答如果需要,我次日一早就可以出發;至於啟程的地點我要他自行決定。然後他補充說,一樣言簡意賅,說我在隔天早晨六點與他在卡梅特司商隊旅社碰面,它就在市郊前往歐森.柯皮(Ousun.Kerpi)的路上。隔天我們與一個商隊啟程,兩星期後他們把我帶到這裏。而我在這裏發現的一切你自己也會發現。

  「但是現在也許你可以介紹我們這位共同的朋友。」

  我看到他的故事已經使這位親愛的老朋友感到疲累,我就提議我們暫緩進一步的談話,並說過後我很樂意一五一十告訴他,但是現在他應該休息,以便早點復原。

  當魯伯維斯基公爵還得躺在床上時,我們就會去第二中庭看他,但是等他逐漸康復,可以離開自己的庵室後,他就會來看我們,我們每天都會談上兩、三個鐘頭。

  就這樣過了兩星期,直到有一天我們被召喚到第三中庭,來到修道院的院長面前,他透過一位通譯與我們說話。他指派年紀最長的修士之一當我們的嚮導,這位老人看似一個聖像,據其他修士說已經高齡兩百七十五歲了。

  在這之後,我們可以說進入了修道院的生活,幾乎哪里都通行無阻,也開始逐漸瞭解一切。

  在第三中庭的中心有一棟狀似神殿的巨大建築物,一天兩次住在第二及第三中庭的人都會聚集在此,觀賞女祭司表演的神聖舞蹈或聆聽神聖音樂。

  當魯伯維斯基公爵完全康復後,他就陪同我們到每個地方,向我們說明一切,可以說成為我們的第二嚮導。

  這所修道院的一切細節,它代表什麼,以及那裏進行的一切及其方式,我也許日後會以專書說明。但是同時我也發現必須盡可能詳述我在那裏看到的一項特殊器具,它的構造,在我逐漸明白其重要性後,使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等魯伯維斯基公爵成為我們的第二嚮導後,有一天他主動徵求允許帶我們到第四中庭,亦即位於一邊的女子中庭,參觀由女祭司舞者指導的舞蹈課,這些女祭司,就如我前述所言,每天都在神殿表演神聖舞蹈。

  公爵深知我對人體及心靈律動的律則著迷不已,就建議我在觀賞課程時,特別留心年輕的女祭司候選人上課所用的一項裝置。

  這些特殊裝置的外型即使一眼望去,就讓人覺得它們的手藝非常古老。它們是由黑檀木做成,上面鑲著象牙和珠母。當它們未被使用而成組立在一起時,會使人想起Vesanelnian樹,所有的枝椏都很神似。進一步細看,我們看到每個裝置是由一根比人還高的光滑柱子固定在一個三腳臺上。這根柱子的七個定點上伸出特別設計的分支,每根分支又再分成七個大小不同的部分,每個部分的長度和寬度都隨著它與主幹的距離遞減。

  一根分支的每個部分都以兩個空心的象牙球與隔鄰相連,一球套在另一球內,因此一根分支任一部分的尾端都可以固定在內球,而相鄰部分的尾端則固定在外球上。如此一來,這些接合點就如同一個人的肩關節,使一根分支的七個部分能往任何方向移動。內球上刻著一些記號。

  房間裏有三個同樣的裝置,每個裝置旁邊立著一個小碗櫥,裏面擺滿由某種金屬做成的方形盤子,上面也刻了某種記號。魯伯維斯基公爵向我們解釋這些盤子都是複製品,原作品都是由純金打造,由長老保管。專家曾鑒定這些盤子及裝置本身至少有四千五百年的歷史。公爵進一步解釋,如果讓內球的記號與盤子上的記號一致,這些球以及連在一起的部分就可以排列成特定的位置。

  當所有的球都照設定排好,就能充分界定某個姿勢的形狀及程度,年輕的學徒會在這些裝置前站上幾小時,調整成這種姿勢,學習感受並記得這個姿勢。

  這些未來的年輕女祭司要等到好多年之後,才獲准在神殿舞蹈,神殿裏只有年長及有經驗的女祭司才能跳舞。

  修道院中人人都知道這些姿勢的語彙,等到傍晚時女祭司在神殿的主廳中表演舞蹈,舞中點明當天的儀式,修士們就能從這些舞蹈中讀出千百年前放進其中的某項真理。

  這些舞蹈與我們的書本完全一致。就像我們現在寫在紙上一樣,久遠以前的事件資料則記載於舞蹈中,世紀以來一代傳一代。這些舞蹈是謂神聖。

  那些將要成為女祭司的大多是年輕女孩,她們或是經由父母的誓言或其他原因,打從年幼起就獻身於侍奉上帝或是某位聖人。她們小時候就被送給神殿,在此她們接受教導並做好一切準備,例如這些神聖舞蹈。

  在我初次觀察這堂課後幾天,我前往觀賞真正女祭司的表演,我著實受到震驚,倒不是舞蹈中包涵的意義──因為這些我在當時還不明白──而是外在的精准與確實。不管是在歐洲或是我住過的地方,當我以自覺的興趣觀察這一類自動化的人體表現,他們的舉手投足都比不上這裏的乾淨俐落。

  我們在修道院住了三個月,正開始習慣當地的情況時,有一天公爵滿面愁容的過來找我。他說那天早上他被院長叫去,院長身邊還有幾位年長的修士。

  「院長告訴我,」公爵說,「我只有三年好活,因此他建議我到喜馬拉雅山北麓的歐門修道院過完餘生,以便更善用這最後三年,達成我一生的夢想。這位院長還說如果我答應前往,他會給我適當的指引,也會做好一切安排,因此我能在那裏獲得最大的效果。當下我毫不遲疑便答應了,最後決定三天內將與某些合適的人一起出發。」

  「因此我希望這最後三天能與你一起度過,你正巧是我此生最親近的人呵。」

  這個出其不意的消息使我目瞪口呆,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當我稍微恢復神智,我只能問他,「這是真的嗎?」

  「是的,」公爵回答。「要度過這段時間沒有更好的方法;也許我能稍加彌補過去我還能掌握時卻虛擲的多年光陰。我們最好不要再多談這一點了,而是把這三天用在更切合當刻的事物。而你,繼續把我想成早已去世多年。你最近不是告訴我你曾經為我舉行安魂彌撒,並逐漸認定你已經失去我了嗎?而現在,我倆碰巧重逢,因此也不帶一絲悲傷,隨著機緣讓我們分別。」

  也許公爵如此安詳地說出這話並不困難,但是我卻難以明瞭失去這個人──這一次是永別──這位我最親近朋友的失落感呀。

  最後三天我們幾乎無時無刻不在一起,促膝長談訴說一切。但是這段時間內我的心卻非常沈重,特別是公爵微笑時。看到他的微笑,我的心就被撕成片片,因為對我而言他的微笑正代表他的良善、愛意和耐心。

  最後,三天過去了,在那個悲哀的早晨,我幫忙把行李搬到一輛有篷馬車上,而它即將使我和這位善良公爵永別。他不要我陪伴他。有篷馬車開始轉動,就在它即將走到山後時,公爵轉過頭來,注視著我,對我說了三次祝福。

  聖潔的人啊,尤裏·魯伯維斯基公爵,祝你靈魂安息!

  接下來我會詳細描述索羅維夫的慘死──它的經過極不尋常──以此做為獻給魯伯維斯坦公爵這一章的結束。

  索羅維夫之死

  在我們結束薩爾蒙兄弟會主修道院的停留不久之後,索羅維夫加入一群我先前提過的人士,亦即「真理探尋者」,他所需的保證由我提供。他成為這群人的正式會員,從那時起,多虧他的堅毅及有意識的努力,不但致力臻至自身的完美,同時也熱心投入我們的一般活動以及為了特殊目的所舉行的各種遠征。

  在其中一次遠征時,亦即一八九八年間,他在戈壁沙漠被一頭野生的駱駝咬死。我會盡可能詳述這一事件的來龍去脈,因為不但索羅維夫的慘死非常古怪,而且我們橫跨沙漠的方法也是史無前例,本身深具啟發性。

  我的描述會始於我們歷盡千辛萬苦從塔什干溯著沙拉善河(Sharakshan)而上,並跨越幾處山路後,終於抵達F城,一個位於戈壁沙漠邊緣的小地方。

  我們預定穿越戈壁沙漠之前,決定在這個小村落休息幾個星期。在停留當地期間,我們或三三兩兩,或獨自一人,和不同的當地人碰面,在我們的詢問下他們會道出戈壁沙漠的種種信仰。

  我們在這些談話中最常聽說的,就是在目前沙漠的沙子下,埋藏著村落或甚至整座城市,而這些沙子也埋著住在這一度繁華地區的古人的許多寶藏和其他財富。據說住在隔村的某些人知道這些財富的埋藏地點,然後一代一代由父傳子,並發誓保密。如果打破這些誓言,就如許多人已經聽說的,會受到懲罰,其嚴重程度端視所洩漏機密的重要程度而定。

  談話中一再提到戈壁沙漠的某處,似乎許多人都知道那裏埋著一座大城市;對此流傳著許多可疑的徵候,彼此並不互相衝突,使我們許多人深感興趣,特別是史基洛夫教授,這位考古學家也是我們遠征隊的一員。

  我們經過冗長的討論後決定橫越戈壁沙漠,好穿過前述許多徵候都指向的那個城市的可能埋藏地點。我們計畫在那雷根據史基洛夫教授的指揮,展開幾項勘查挖掘,他是這領域的傑出專家。我們就依據這項計畫開始擬定路線。

  雖然這一地帶並不在穿越戈壁沙漠較為人知的路線上,但是我們這些早就抱持絕不跟隨常軌此一原則的團員,不僅對於眼前的困難一笑置之,甚至還興起一股興高采烈的豪情。等到這股情緒消退後,我們就著手擬定計畫的細節,然後其中的高難度才浮現出來,其難度如此之高,我們甚至開始考慮這項計畫是否真的可行。

  麻煩在於根據我們所計畫的路線,這趟旅行會非常漫長,不可能以一般方式完成。最大的困難在於足夠的水份和糧食,即使透過最少的計算,數量還是相當龐大,我們絕對無法攜帶。在此同時,也不可能為了這個目的利用駝貨動物,因為我們無法指望路上有一根青草或一滴清水。我們甚至不確定在路途中是否會經過綠洲。

  即便如此,我們還是沒有放棄計畫,而是在盤算問題之後,一致決議我們目前不應採取其他行動,每個人都應該在一個月中集中心神,對這個無望的處境想出一個解決之道;我們每人不管想做什麼都能獲得必要的資助,也可以隨高興到任何地方。

  史基洛夫教授身為我們的資深團員,也是最受敬重的一員,便受眾人之托指揮此項事宜,除此之外,他也保管我們的共同資金。一個人從他那裏領取一定的金錢後,有人就離開村子,也有人留在當地,各自根據計畫行動。

  我們把一個月後的碰面地點訂在沙漠邊緣的一個小村落,預定從那裏開始橫越沙漠。一個月後我們在這個地點集合,在史基洛夫教授的指揮下搭起一個帳篷;然後每個人輪流報告。報告的順序根據抽籤決定。

  前三份報告依次是採礦工程師卡本科、薩里每歐格立醫生,以及語言學者耶洛夫。他們的報告因為新穎獨創的思想而十分引人入勝,甚至連表達的方式都非常有趣,因此深深銘刻在我的記憶中,我現在甚至幾乎能一字不漏的覆述。

  卡本科以此展開報告:

  「雖然我深知你們之中沒有人喜歡歐洲的科學家,這些人與其直切重點,常會拉拉雜雜幾乎扯回盤古開天闢地。然而,在目前的例子中,由於這個問題的嚴重性,我認為在告知各位我的結論之前,必須先提出導致我達成今天建議的反思和推論。」

  他接著說:

  「根據科學的斷定,戈壁沙漠的沙子是相當晚近才形成的。關於它們的起源有兩種假設:一是它們先前是海底的沙子,二是從天山、印度喀什及喜馬拉雅山脈,以及曾經橫亙在沙漠北方、但幾世紀以來早已被風磨平的山脈上吹下來的。」

  「因此,當我想到我們首先要確保準備足夠的食物以橫越沙漠,不僅為了我們自己也為了我們所需的動物,我就考慮先前這兩種假設,並嘗試思索這沙子本身是否有可能達成這個目的。」

  我因此深思熟慮:

  如果這沙漠先前曾是海底,那麼這沙子一定包含了遍佈貝殼的地層或地帶,而因為貝殼是由有機物組成,因此這沙子必然是有機物質。所以,我們只要想辦法轉化這種物質,使它能被吸收,就能提供生命所需的能量。

  但是如果這沙漠的沙子是吹積沙,也就是說,如果它們原本是出於岩石,那麼同樣的,人們已經證實土耳其斯坦以及沙漠相鄰地帶大部分的綠洲,其泥土都是純粹出自植物,包含了由較高處所沈積的有機物質。所以我們可以做出結論,好幾世紀以來,這些有機物質一定也飄進這沙漠的沙子裏,與之混合。我進一步思索,根據重力法則一切物質或元素都會根據重量聚在一起;因此,有機物質沈積在這個沙漠中,因為比出自石頭的沙子還輕,一定也會逐漸聚集在特定的地層或地帶中。

  等我做出這個理論上的結論後,我就組織了一個小型遠征隊進入沙漠,以便實地驗證,等到我跋涉三天後就展開我的調查。我很快發現某些地方的沙層,雖然和一般沙子沒有兩樣,但是即使稍加檢驗就清楚顯示不同的起源。透過顯微鏡檢驗,並以化學分析這種混合物的不同部分,我發現它包含微小有機物的屍體和植物界的各種細胞組織。我把七支駱駝滿載這種特別的沙子之後,就回到這裏,獲得史基洛夫教授的允許,買了幾種不同動物,開始對它們做實驗。

  我買了兩支駱駝、兩支犛牛、兩匹馬、兩條驢子、十支綿羊、十支山羊、十條狗和十支Keriskis貓,讓它們餓肚子,也就是說只給它們極少量的食物,只夠維持生命而已。然後我開始在它們的食物中一點一滴加進我以不同方式調製的沙子。在實驗一開始幾天,沒有一支動物願意吃這種混合物。但是等到我以全新的方式調製這種沙子後,僅僅過了一星期的嘗試,綿羊和山羊就突然開始大快朵頤。

  然後我聚精會神觀察這些動物。兩天之內我就徹底相信綿羊和山羊喜歡這種混合物更甚於其他食物。它的組成中七分半是沙子,兩份是羊絞肉,半份是一般食鹽。一開始,我實驗中的所有動物,包括綿羊和山羊在內,每天的總體重都減輕百分之零點五到二點五,但是自從綿羊和山羊開始吃這種混合物之後,它們不但不再減輕重量,反而每天增加一到三盎司。多虧這種實驗,我個人已經肯定這種沙子可以用來餵食綿羊和山羊,只要它與同類適量的肉相混。因此今天我對諸位提出如下建議:

  為了克服我們橫越沙漠的主要難關,我們必須購買幾百支綿羊和山羊,然後為了需要逐漸宰殺它們,它們的肉不但可以做為食物可以調製上述的混合物以餵食剩餘的牲口。我們不必擔心所需的沙子會有匱乏,因為我所掌握的數據都使我深信在某些地方總是可以找到它。

  現在,說到飲水,為了提供我們自己足量的水,我們必須取得大量的綿羊或山羊的膀胱或胃──是所帶動物的兩倍──然後把它們做成羊胃袋(khourdjeens),裏面裝滿清水,讓每支綿羊或山羊攜帶兩個。

  我已經證實一支綿羊可以輕鬆攜帶這樣的水量,不會受到任何傷害。此外,實驗和計算也顯示,這種水量足夠我們自己和動物使用,只要我們在前兩、三天節約用水。在這之後,憑著我們宰殺動物所攜帶的水,我們就能盡情滿足自己及所餘動物的需要。

  當卡本科講完之後,薩里.歐格立醫生接著報告。我是在五年前結識薩里每歐格立醫生,並結為朋友。雖然他是波斯人,出身在東波斯,卻在法國受教育。也許我應該找時間詳細描述這位友人,因為他是一位極為傑出不凡的人士。

  薩里.歐格立醫生的報告大略如下:

  「聽過採礦工程師卡本科的報告後,我將對我第一部份的報告說『略過』,因為我認為不可能找出比他更好的建議。然而,說到我報告的第二部份,我想找出在沙漠的暴風沙中克服行動困難的方法,我還是希望能告訴在座我的想法以及實驗的結果。我所獲得的結論以及實驗的數據,依我之見,能與卡本科的提議相輔相成,因此我在此向各位建言。」

  「在這些沙漠中,一個人常要穿過風沙和風暴,人和動物身在其中有時候幾乎動彈不得,因為狂風會把大量沙子吹向空中,然後席捲而去,把前一刻還是窪地的地方堆積成山。」

  「因此我思索任何行動都會被吹沙走石所阻撓,接下來我就想,沙子因為重量的緣故,不可能吹得太高,也許在一定高度之後一粒沙子也吹不上去。我這樣想著,就決定找出這個假設的高度限制為何。」

  為了這個目的,我在村裏訂購了某種相當高的折疊四腳梯,然後帶著兩支駱駝和一位車伕進入沙漠中。經過一天的旅程後,我正準備搭營過夜,突然間狂風大作,不到一小時內暴風沙變得如此猛烈,幾乎無法靜止不動,甚至因為空氣中的沙子而無法呼吸。

  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架設我事先買好的梯子,甚至動用駱駝幫忙,終於盡可能使它站穩,然後我就爬上梯子。你們能想像當我還爬不到二十五呎高,就發現空中沒有一粒沙子時的驚訝嗎?

  我的梯子高約六十呎;我甚至還沒有爬到三分之一的高度就脫離那場人間煉獄。梯子上是一個星光點點又有明月的美麗夜空,它的寂靜和安寧幾乎連我在東波斯的老家也難得一見。而腳下,仍然刮著難以想像的風暴;我覺得自己好像站在海岸邊的高崖上,俯視最恐怖的風暴和動亂。

  當我站在梯子上仰望美麗的夜空時,風暴漸趨緩和,半小時之後我走下梯子。但是眼前是怎樣一幅災難景象啊!雖然現在風力只有先前的一半強,我的同伴仍然沿著沙丘頂端往風暴的反方向行走,一如在這種風暴的作法;而他身後只剩下一支駱駝。他告訴我,另一支駱駝在我登上梯子不久後就掙脫而去,現在已不知去向。

  等到風暴逐漸平息,我們就出發尋找第二支駱駝,不久就在梯子不遠處的一個沙丘看到它的蹄子伸出來。我們根本不打算把這支駱駝挖出來,因為它顯然早已死了,而且埋在沙子深處。我們立刻打道回府,一路上邊走邊吃以免浪費時間,傍晚時就回到我們的村莊。

  隔天我訂購了幾副尺寸不同的高蹺,我選在不同地方購買以免引人懷疑,然後我帶著一支駝著糧食與幾件必需品的駱駝,再一次走進沙漠,並開始練習踩高蹺──一開始先練習矮的,然後逐漸換成高的。一旦我把自己設計的鐵鞋底綁在高蹺上,在沙子上行走就不那麼困難了。同樣為了謹慎,我不在買高蹺的地方訂購這種鐵鞋底。

  這一次我在沙漠中練習踩高蹺時,遇到兩次風暴。其中一次顯然並不強,但即使如此,要以普通方法行走並找出方位還是不可能的;但是有了高蹺的幫助,在兩次風暴中我仍然能在沙子上任意走動,好像在自家房間一樣。一開始要不跌倒很難,因為就如我先前所言,在風暴中,沙丘上常常高高低低起伏不定。但是還好我很快就發現,風沙遍佈的大氣表層具有不規則的輪廓,剛好與不規則的沙面完全一致,因此當一個人踩在高蹺上,就可以透過飛沙遍佈的大氣輪廓,清楚看出一個沙丘消失而另一個沙丘開始之處。

  不論如何,薩里.歐格立醫生做出結論,「事實顯示飛沙遍佈的大氣具有一定而並不太高的限度,而上表層的輪廓總是與沙漠本身的輪廓一致;我們必須承認即將展開的這趟旅程絕對要應用這點發現。」

  第三位報告者是語言學家耶洛夫,他以相當獨特又饒富表情的說話方式,對我們報告如下:

  「各位紳士,如果承蒙你們允許,我也會說出如我們可敬的醫師對他報告前半部的說法,亦即,『我略過』。但是我也會略過我在過去一個月來所思所想的一切。」

  「今天我想與各位交流的,與採礦工程師卡本科以及我的醫生朋友──他的出身就與所得的文憑一樣難能可貴──的意見相比,只不過是兒戲罷了。」

  「然而,就在前兩位發言者提出各自建議的當兒,突然一個新念頭閃過我的腦海,各位也許會覺得對我們的旅程有所幫助。它們是這樣的:

  「根據醫生的建議,我們都要練習踩不同高度的高蹺,但是在旅途中每人必須攜帶的高蹺不會少於二十呎。此外,如果我們采行卡本科的建議,我們可能會攜帶一大群綿羊和山羊同行。於是我想,當我們的高蹺放著不用時,與其我們自己扛著,大可以讓綿羊和山羊來背負。因為各位都知道,一群綿羊都會跟隨第一支綿羊,或所謂的領袖,因此我們只要指揮並引導那些綿羊繫上第一副高蹺,其餘的羊群就會跟在後面走成一長排。」

  如此一來,我們不但不需要自己扛高蹺,還可以設法讓綿羊來載我們。在平行的二十呎高蹺之間,我們可以輕易排上七排綿羊,一排三支,也就是總數二十一支,以這樣的數目,一個人的體重幾乎輕如鴻毛。我們只要在把高蹺系在綿羊上時,在中間留下一個長約五呎半、寬三呎的空位,就可以做成一個非常舒適的長椅。然後我們每個人與其汗流浹背扛著自己的高蹺,就可以像穆科塔帕夏在閨房中一樣悠游自在,或是像個有錢的食客坐在私人馬車裏穿過巴黎公園的林蔭步道。以這種方式穿越沙漠,我們甚至可以在路途中學習日後遠征必備的各種語言。

  等到前兩份報告以及耶洛夫的閉幕辭之後,很顯然不需要其他提議了。我們對於剛剛聽到的一切深感震驚,突然間覺得橫越戈壁沙漠的困難都被蓄意誇大,甚至對旅人造成不可行的印象。

  因此,我們接受這三項提議,全數同意目前暫時對當地居民保密,絕口不提我們迫在眉睫的沙漠之行──那個充滿饑餓、死亡和不確定的世界。所以,我們計畫讓史基洛夫教授冒充成一位膽大包天的俄國商人,他為了某項不著邊際的商業投機來到這個地區。據說他打算購買綿羊運往俄國,因為綿羊在那裏非常昂貴,在這裏卻非常便宜;他同時也打算出口堅固、細長的竿子賣給俄國工廠,在那裏加工做成撐起印花布的框架。在俄國,這種硬木根本找不到,因為機器不斷運轉,以當地木頭做成的框架很快就會耗損,因此這種好質料的竿子在那裏可以賣到好價錢。為了這些原因這位大膽的商人想要從事這番高風險的事業。

  我們做好決定後,個個變得精神抖擻,談起眼前的旅程好像它不過是穿越巴黎的康可德廣場而已。

  次日我們移師河岸,在它消失於深不可測的沙底附近,搭起由俄國帶來、仍在我們手邊的營帳。雖然我們新的紮營地點離村莊一點也不遠,但是那裏卻杳無人煙,也不會有人突發奇想跑來這座熾熱煉獄的大門。我們其中一些人裝扮成辦事員,另一些人裝成這位異想天開的俄國商人伊凡諾夫的僕人,到附近的市集跑腿,開始採購各種長度的細竿子,以及綿羊和山羊等等──很快的我們在營地上就有一大群牲口了。

  然後我們開始密集練習踩高蹺,首先在矮的高蹺上練習,然後逐漸踩上高的。

  十二天後的一個好日,我們這列非凡的隊伍開拔,走進渺渺荒漠中,身邊滿是咩咩鳴叫的綿羊和山羊、狺狺狂吠的狗群,以及我們為不時之需所購買的粗聲嘶叫的馬匹和驢子。

  這個浩浩蕩蕩的隊伍很快散開成一長列轎子,就像古代帝王壯觀的巡行一樣。我們歡樂地高歌,從即席製成的轎子上此起彼落的呼叫。當然,一如往常,耶洛夫的妙語總會引起陣陣笑聲。

  雖然我們穿過兩個可怕的暴風沙,幾天之後就幾乎抵達沙漠的心臟,一點也不疲累,凡事心滿意足──甚至還學會了我們所需的語言。我們正迫近這趟遠征的主要目的地。

  如果不是因為索羅維夫的那場意外,一切也許都將如我們計畫的功成圓滿。

  我們大多在夜間旅行,藉由一位同道,亦即經驗豐富的天文學家達許塔比若夫,透過天上繁星找出我們的定位。

  有一天我們在黎明時停下來用餐,並餵食我們的綿羊。

  當時天色還很早,陽光才稍有暖意。我們正坐下來準備享用剛剛出爐的羊肉和米飯,突然間在地平線上出現一群駱駝。我們立刻猜想它們是野生的。

  索羅維夫向來喜好打獵,是位神槍手,他立刻抄起萊福槍,沿著隱約可見的駱駝剪影跑過去;而我們邊笑著索羅維夫對打獵的狂熱,邊安頓下來吃著熱騰騰的食物,這可是在前所未有的情況下精心烹調的。我說前所未有,因為在這浩瀚黃沙之中,在內陸的深處,通常連生個火都極不可能,因為有時候方圓幾百哩甚至找不到一株saksaul。但是我們一天至少生兩次火,用來煮飯、泡咖啡或泡茶,而且還不只有普通的茶,更有西藏茶,以宰殺綿羊的骨頭熬出的濃汁沖泡而成。這項豪華享受都要歸功於帕格遜的發明,他想出以特製的木棍做成鞍座,好讓綿羊背負裝滿水的膀胱;因此每當我們宰殺羊支後,就留下足夠的鞍座讓我們當天生火。

  索羅維夫追逐駱駝已經過了一個半小時。我們已經準備繼續跋涉,卻仍不見他的蹤跡。我們又等了半小時。我們深知索羅維夫向來準時,從不讓人等待,因此擔心他遭了不測。除了兩人之外,我們個個帶了槍,出發去找他。很快的我們又看到遠方出現駱駝的剪影,就朝著它們走去。當我們一走近,這些駱駝顯然感知我們的迫近,就往南方逃竄,但是我們繼續追蹤。

  索羅維夫已經離開四小時了。突然間有一人注意到有一個人躺在幾百步的距離外,當我們走進一瞧,認出那正是索羅維夫,他已經死了。他的頸部已被咬掉一半。我們全都哀痛逾恒,因為我們都喜愛這位不得了的大好人。

  我們以槍枝做成一個擔架,把索羅維夫的屍體抬回營地。當天,在史基洛夫的帶領下,由他擔任祭司,我們在沙漠的中心莊嚴地埋葬了索羅維夫,然後立刻離開那個不祥的地方。

  雖然我們為了找出那個在旅程中預期發現的傳奇城市,已經花了不少功夫,我們還是改變了一切計畫,決定盡速離開沙漠。因此我們往西而行,不到四天就來到開利揚(Keriyan)綠洲,也是一般鄉間開始之處。從開利揚我們繼續前行,但是卻少了親愛的索羅維夫。

  願你的靈魂安息,誠實而忠心的好友啊!

Add comment


Security code
Refresh

學員經驗分享

  •   when you worked at me, I felt connected to a wider field, closer to my own soul and to its subtle movements. ...The effect was a wonderful realignment not only within my body but also to me soul and to other people.

    Bert Helling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