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提弗裏斯,主要因為我可以在那裏獲得任何我要的書籍。在這個城市中,無論是當時,或是我上次停留的時候,都能夠輕易找到任何語文的珍本,特別是亞美尼亞文、喬治亞文和阿拉伯文。

  我到達提弗裏斯之後,住在一個叫作迪歐貝的行政區;我幾乎每天都從那兒到軍人市場,來到亞歷山大花園西側的一條街,提弗裏斯大部份的書商都在那兒。就在這條街上固定的書店前面,總有許多小商人或賣書的攤販,把書和圖片散置地上叫賣,在有市集的日子,這種書販尤其多。

  在這些賣書的小攤販中,有一位阿伊索青年,從事各種書籍的買賣,或受人委託代為訂書。此人年少時被叫作阿布拉什卡·耶洛夫,意為狡猾的小混混,然而對我而言,他卻是個無可取代的朋友。

  在當時,他甚至已經是本活目錄,因為他知道無數的書名,無論它是何種語文、作者是誰;他還知道任何書籍的出版日期和出版地點,也知道它可以在哪兒買到。剛開始的時候,我向他買書,稍後,我把看過的書拿去和他交換或退還給他,而他總會幫我找到我所需要的任何書籍,於是,我們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在那時候,阿布鑾·耶洛夫正準備進入陸軍軍官學校;他幾乎把所有時間都花在惡補相關的書籍。然而,因為他深受哲學吸引,便也抽空閱讀有關這個主題的書。我們親密的友誼就由他對哲學問題的興趣而展開;我們常常在晚間相會於亞歷山大花園,或Moushtaiid裏面,討論哲學方面的問題。我們常常一同在書架上搜尋古書,逢到市集日,我甚至開始幫他賣書。

  我們的友誼因為下述的事件而更進一步:

  在市集日,某個希臘人常在耶洛夫賣書的攤子旁邊設攤。這位希臘人賣的是各種熟石膏製品,諸如小雕像、名人半身像、丘比特和賽姬、牧羊人和牧羊女塑像,以及各種樣式的大小撲滿,做成貓、狗、豬、蘋果、梨等等形狀,簡而言之,都是些當時流行裝飾桌面、櫥櫃或特定置物架的垃圾小玩意兒。

  有一天,當耶洛夫賣書稍歇之際,向那小玩意兒攤子那邊點了個頭,用他獨特的方式說道:

  「不管是誰製造那些廢物,他可正在那兒賺著成堆的銀子呢。有人說他是個骯髒的義大利佬,新來的,在他骯髒的窩裏製造這些垃圾,而那些白癡,就像那希臘販子,幫他把那些醜東西賣給傻子,讓他們拿回去裝飾他們的白癡住家;再把那些人辛苦賺來的錢拿去孝敬那義大利佬的口袋。我們卻得成天黏在一個地方,挨著凍,晚上才能夠有一片走味的玉蜀黍麵包充饑,剛剛夠把身體和靈魂兜攏在一塊兒,明天一早,又得來這兒,做著同樣討厭的苦工。」

  話說完不久,我就走向那位希臘攤販,得知這些玩意兒的確是某個義大利人製作的;他對於製作過程保密得不透一絲風。

  「我們一共有十二個人幫他賣,」希臘人說,「但還不夠整個提弗裏斯的需要。」

  我被這義大利人的生意經和耶洛夫的憤慨挑動起來,當下就想要超越那個義大利人,尤其是那時我自己也得想辦法作些生意,找個謀生之道,因為我的錢已經像以色列人出埃及那樣,快要一個不剩了。

  首先,我跟這希臘販子談了話,當然是故意挑起他的愛國心;然後,我帶著心中擬妥的計畫,跟他去找那義大利人,向他要工作做。我運氣很好,先前剛好有個男孩因為偷拿他的工具而被辭退,這義大利人正需要有人在他攪動石膏時把水倒入容器中。因為我不計較酬勞,立刻就被雇用了。

  依照計畫,我打從上工第一天開始就假裝自己是個笨蛋。我工作得非常賣力,一個人幾乎做三個人的工作,但另一方面,又顯得笨頭笨腦,為此,這義大利人過不了多久就喜歡上我了,也不再像對別人那樣,對這傻小子隱藏什麼秘密,因為他眼前這個小子是那麼愚笨、那麼無害。

  兩個星期之內,我就已經知道很多東西是怎麼做的了。我的雇主會喚我去拿著漿糊,攪動混和液等等,因此我就滲透到他三寶殿的內殿,很快學到他的工作中所有很細微、卻很重要的秘密。在這類工作中,它們的確非常重要,例如石膏溶解的時候,你必須知道該加幾滴檸檬汁進去,石膏才不會產生氣泡,作出來的成品才會平滑無瑕;否則塑像凸出的部份,像鼻尖、耳朵等等,將會有醜陋的洞洞。製作模型時的漿糊、凝膠和甘油的正確比例也非常重要;任何一項多放一點或少放一點,都會把事情弄砸。只知道過程而不知道這些訣竅,是不可能得出好結果的。

  總之,一個半月之後,市場上就出現了我所做的類似製品。除了那位元義大利人所做的樣式之外,我還添了好幾款滑稽的頭形,頭上開了許多小插孔,作為筆筒。我也賣起了造型特殊的撲滿,被我取名為「床上病號」,銷售量很大。我想當時提弗裏斯城內沒有一戶人家不擺上一隻我做的撲滿。

  稍後,我雇了好幾個工人,還有六名喬治亞女孩來作學徒。耶洛夫開心極了,他在各方面幫我的忙,甚至在非週末時停下賣書的營生。同時,我們兩人繼續我們的工作:讀書、研究哲學問題。

  幾個月之後,當我攢足了一大筆錢,並開始對我的工廠感到厭倦時,我就在它炙手可熱之際,以極好的價錢,將它賣給了兩個猶太人。因為我必須空出工廠隔壁的房間,便搬到火車站附近的莫洛嵌街去住;耶洛夫也帶著他的書搬了過來。

  耶洛夫身材矮壯,皮膚黝黑,雙眼總像兩塊炙烈燃燒著的炭。他的毛髮很濃密,眉毛又粗又黑,山羊胡幾乎從鼻子長起,覆住了整個臉頰,但仍掩不住他紅潤的氣色。他出生於土耳其的梵恩,要不是在比特利斯城內,就是在它的近郊。在我們相遇的四、五年前,他的家人從那兒搬到俄國。當他們到達提弗裏斯時,他被送去念大學預科。儘管當地民風純樸,居民不拘禮節,耶洛夫還是因為某些玩笑或惡作劇,而不見容於學校當局,終於被教師評議會下令開除。不久之後,他的父親把他趕出家門;從那時起,他就隨興所至而居,總之,就像他自己說的,他是家裏的敗家子。然而他的母親仍背著他的父親送錢給他。

  耶洛夫對他的母親存有一份極為溫柔的愛,這份愛在甚至很細微的地方表現出來。例如,他的床頭總是掛著一張母親的肖像,他出門前總要在這肖像上親吻一下,當他回來,總是會在門廊上喊道:「日安,媽媽!」或「晚安,媽媽!」現在回想起來,我當年之所以愈來愈喜愛他,就是因為這一點。他也愛他的父親,但自有其方式。他認為他父親是個小氣、虛榮又任性的人。

  他的父親是位包商,眾人皆知他很有錢,在阿伊索人之間更是舉足輕重,這顯然因為他是馬爾席蒙家族的後裔──雖然僅在母系這一邊。馬爾席蒙家族是昔日阿伊索的王族,自從王朝告終之後,這個家族便成了阿伊索的長老之家。阿布鑾還有一位兄弟,當時正在美國念書,我想是在費城。但他一點也不喜歡這位兄弟,固執地認為他是個雙面的自我主義者、沒有心肝的動物。

  耶洛夫有許多怪癖,其中一項就是習慣把褲管往上拉。這個習慣,後來還是我們這些死黨費了很大功夫,才逼他改掉。

  柏格遜常常因此戲弄他說:「呃!──你還想當軍官呢!跟將軍頭一次見面,你這可憐的傻子,一到衛兵室,與其敬個禮,你反而把褲管拉起來……」等等。(柏格遜自己的話比這還要衝。)

  柏格遜和耶洛夫總是互相取笑個沒完,甚至當他們友善談天時,耶洛夫給柏格遜的稱號還是「鹼亞美尼亞人」,柏格遜則稱耶洛夫為「卡查果克」(khachagokh)。

  亞美尼亞人一般都被稱為鹼亞美尼亞人,阿伊索人則被稱為「卡查果克」。卡查果克的字面意思便是「偷十字架的人」。這個綽號似乎因此而起:阿伊索人是公認的狡猾惡棍。在高加索地區,甚至有這樣的定義:「七個俄國人,熬出一個猶太人;七個猶太人,熬出一個亞美尼亞人;七個亞美尼亞人,才熬出一個阿伊索人。」

  阿伊索人當中,到處都有神父,但這些神父大部份都是自己任命的──這在當時相當容易。他們住在阿拉拉特山的環抱之中,這座山處於俄國、土耳其和波斯的國界,因此他們出入這些邊境區幾乎通行無阻。當他們到了俄國,就自稱為土耳其的阿伊索人,到了波斯,就自稱俄國的阿伊索人等等。

  他們不僅執行教會的儀典,還販賣各種所謂的聖物給信仰虔誠而又無知的人們,生意相當好。例如,在俄國內陸深處,阿伊索人便宣稱自己是希臘神父,因為這些地區的人對希臘神父深具信心;阿伊索人藉著販售宣稱由耶路撒冷、聖阿竇斯及其他聖地帶來的東西而大賺其錢。

  他們所賣的聖物中,有耶穌基督當年被釘的十字架的碎片、聖母瑪麗亞的頭髮、麥拉的聖尼古拉的指甲、能帶來好運的猶大的牙齒、聖喬治座騎的馬蹄鐵,甚至某些偉大聖人的肋骨或頭蓋骨。

  這些東西都被天真無知的基督教徒懷著莫大的敬意給買了去,特別是那些俄國的商人階級;那些東西,很多都是阿伊索的神父在自己家裏,以及聖俄羅斯教會的無數禮拜堂中製造出來的。對此知之甚詳的亞美尼亞人便稱阿伊索人為「偷十字架的人」;而這個綽號一直沿用迄今。

  至於亞美尼亞人為何被說成是鹼的,乃因他們有一個風俗:小孩一出生,就在他周身塗鹽。

  順便一提:我認為這個風俗並非無用。我特別的觀察顯示:住在該地區的別種族新生兒,常常被塗上某種粉末以防止皮膚發炎,但出生在同一地區的亞美尼亞小孩,卻幾乎不長皮疹,雖然他們也會患其他的兒科病症。這項事實我歸功於給新生兒抹鹽的風俗。

  耶洛夫和他的阿伊索同胞很不相同的地方,就是他缺乏典型阿伊索人的一項特點:雖然他脾氣暴躁,卻從不記恨。他的怒氣消得很快,如果他不巧冒犯了誰,一待他心情平靜下來,就會盡其所能為他剛剛說的話圓場。

  他對別人的宗教都非常細心體諒。有一次在對話中,我們談到歐洲各國傳教士對阿伊索人密集傳教,各宗派的傳教士都企圖勸服阿伊索人改信他們的宗派。他說:「那不是向誰祈禱的問題,而是信仰的問題。信仰就是良心,而良心的基礎在一個人幼年時便已奠定。如果一個人改變了宗教信仰,就失去了他的良心,而良心是一個人最可貴的部份。我尊重他人的良心,而且因為良心是以信仰維繫、信仰又以宗教維繫,因此我尊重他人的宗教;對我而言,如果我開始去批判他人的宗教,或企圖使別人不信他的宗教,那我就是犯了重罪,因為這如同摧毀他人的良心──只有在幼年時期才能獲得的良心。」

  當他以這種方式表白的時候,柏格遜就會問他:「那你過去為什麼想當軍官咧?」那麼,阿布鑾就會兩頰緋紅,猛烈地叫道:「下地獄去吧!你這鹽巴醃過的毒蜘蛛!」

  耶洛夫向來願意為朋友赴湯蹈火。他總是準備為他親近的人──像俗話說的──將靈魂奉獻出來。耶洛夫和柏格遜成為朋友之後,彼此依恃之深,有如上帝應許的兄弟。但他們的友情表現在外,卻十分特殊而難以解釋。

  他們愈是相愛,就愈是粗魯相待。但在這粗魯的表像之下,卻藏著如許溫柔的愛,以至於任何人見了,內心深處都要受到感動。好幾次,知道他們粗魯相待的底蘊的我,因為被深深觸動,而無法抑制湧上眼眶的淚水。

  例如,他們之間會發生這樣的場面:耶洛夫湊巧到某戶人家去,被饗以糖果。依照習俗,他應該將它吃下去,才不會冒犯給糖果的人。然而,儘管他非常喜歡糖果,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把它吃掉,而是藏在口袋裏,帶回來給柏格遜。但他不會就這麼遞給他,而總要伴隨一種嘲諷、一連串珠炮似的戲弄之辭。

  他通常這麼做:在晚餐的談話中,他好像意外尋獲似地,拿出口袋中的糖果,遞給柏格遜說:「鬼怎麼把這垃圾弄到我口袋裏來了?喏,把這髒東西咽下去吧!盡吞些對別人沒好處的東西,你可是最在行了。」柏格遜就把糖接過手,罵道:「這麼個好東西,可不是給你的狗嘴吃的。你可以去吃那些橡樹果子,像你的兄弟豬哥那樣。」當柏格遜吃糖果的時候,耶洛夫就會做出不屑的表情說:「你看他那貪吃相!多麼像支卡拉巴克驢子在嚼他的薊菜!嘗過了甜頭,他就會像支小狗狗一樣跟著我跑了,只因為我給了他噁心的爛東西。」他們會像這樣一直說下去。

  耶洛夫除了是通曉書名和作者的天才之外,後來又成為語言專家。當時,我會說十八種語言,可是和他比起來,還是自慚形穢。在我能說出一個歐語單字之前,他已經通曉幾乎所有的歐語,而且說得好到令人聽不出那不是他自己的語言。例如,曾發生過這樣的事:

  考古學教授史基洛夫(稍後我會談到他)必須帶著某件阿富汗的聖物橫越阿姆河,但情勢不允許他那麼做,因為當時穿越這條俄國邊界的人都被嚴密監視,有阿富汗衛士,也有英國士兵──當時,為了某種緣故,當地結集了大量英國士兵。

  耶洛夫從某處弄來了一套英國軍官制服,穿上它,走到英國士兵的崗哨,假裝是一名從印度來此獵虎的英國軍官。他有辦法以他的英文故事引走那些士兵的注意力,讓我們有時間從容躲過監視,把所要的東西從一岸弄到另一岸。

  除了他的營生之外,耶洛夫繼續苦讀不輟。但他沒有照原先的意向進入軍官學校,而去了莫斯科;他以優異的成績通過考試進入拉紮雷夫學院,數年之後在卡贊大學──如果我記得沒錯──獲得語言學的學位。

  正如柏格遜對身體工作有特別的看法,耶洛夫對心智工作也有非常獨特的創見。他曾說:「都是一樣的,我們的思慮一天到晚轉個不停。與其讓它們去想隱身帽或阿拉丁的財寶,還不如讓它們被一些有用的東西占著。當然,讓思想有方向,要花掉一定的精力,但一整天耗下來,也不會超過消化一頓飯的精力。所以我就決定研究語文──這不僅讓我免於思慮閒散,也防止它們以癡夢和童騃妨害我的其他機能。何況有時候語言的知識也很有用。」

  這位與我青春作伴的友人仍舊健在,現在正舒舒服服定居在北美洲的某個城市。大戰期間他人在俄國,大部份的時候都住在莫斯科。俄國大革命期間,他到西伯利亞視察他無數書籍及文具店中的一家分店,而被困在那兒不得脫身。大革命期間他受了很多苦,所有的財富都被一掃而光。

  僅僅三年前,他的侄兒耶洛夫博士才從美國來勸說他移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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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員經驗分享

  •   我學會了不要壓抑自己,用對的方法讓不好的釋放出來,才不致於最後傷害自己也傷害到別人。學會並非任何事情全往身上攬,自己辛苦,家人也跟著痛苦別人也不一定會快樂。

    簡淑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