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相見並結為至交時,他還甚為年輕,正要完成他在愛西米雅金(Echmiadzin)神學院的學業,即將成為一名教士。

  和他相見之前,我已經聽過他的父母提起他;他們家離我家不遠,常來造訪我的父親。我知道他們有一個獨子,先前在愛李梵的神學院求學,現在則就讀於愛西米雅金神學院。

  柏格遜的父母是愛哲隆城(Erzerum)土生土長的土耳其人,在該城被俄國佔領後不久遷居到卡爾斯來。他的父親是專業的poiiadji,而他的母親則專事金蔥刺繡,尤其專長於刺繡女用胸衣和djuppays的腰帶。他們自己生活儉樸,卻傾其所有供兒子受最好的教育。

  沙奇士·柏格遜很少回來看他父母親,因此我在卡爾斯城從來沒有見過他。我和他第一次會面是在我首度拜訪愛西米雅金的時候。去那兒之前,我先回卡爾斯一趟,探望我的父親,而柏格遜的父母得知我將去愛西米雅金,便央我替他們帶一小包亞麻襯衣給他們的兒子。

  如同以往,我去愛西米雅金的目的,是為了尋找一些超自然現象的答案;隨著年齡增長,我對那些現象的興趣非但不曾稍減,反而日益濃厚。

  在此必須說明一點:正如我在前一章提到的,我對超自然現象極感興趣,在埋首書堆尋求解答之餘,還求教於科學界人士,但都不令我感到滿足,於是我便開始轉向宗教。我尋訪許多僧院,也拜見了一些素富盛名的虔誠之士,研讀了聖經以及聖徒列傳,甚至在撒那伊涅(Sanaine)的修道院待了三個月,做小沙彌服事著名的耶夫蘭皮爾斯神父。我還到高加索地區許多不同宗教信仰的聖地去朝聖。

  在這段期間,我恰好又見證了一系列的超自然現象,它們毫無疑問都是真的,但我卻無法加以解釋,這使我更形困惑。

  例如,有一次我隨同一群來自亞曆山卓普的朝聖者,到迪亞珠爾山上的一處聖地去趕一場宗教盛會──那處聖地被亞美尼亞人稱為阿曼那每普來茲(Amena每Pretz);在那裏我見證到這麼一件事:

  一個病人,是個癱子,來自帕爾迪凡的小村落,被放在一輛二輪馬車上,前往聖地朝聖。在途中我們和陪伴那病人的親戚聊起來,一路上邊走邊談。

  這個癱子還不到三十歲,卻已經病了六年,但在這之前他非常健康,甚至曾在軍中服役。他是服過役回到家才發病的──就在婚禮前夕;發病以後,他失去了身體左側的一切機能。醫生和民間治療師的各種療法都幫不上忙。他甚至被特別帶往高加索山間的福地礦泉區去治療。現在,他的親戚把他帶到這處亞美尼亞人所謂的阿曼那每普來茲,在無望中盼望著長眠於此的聖人會幫助他,為他除去病痛。

  就像所有來此朝聖者的習俗,我們在半路上,也就是迪司其安村的某一戶亞美尼亞人家,做了一次特別的停留,以便向屋子裏一幅曾經顯靈的「救世主」畫像祈禱。因為這個癱子也想祈禱,眾人遂將他帶進屋裏,我也上前幫忙把這可憐的人抬進去。

  過後不久,我們來到迪亞珠爾山的山腳下,聖人那神奇的墳墓和小教堂便座落在半山上。在一般朝聖者離開板車、大馬車和篷車的地方,亦即馬車路的盡頭,我們也停了車,從那兒開始,必須步行一段四分之一哩的上坡路。很多人都打著赤腳走路──這是當地習俗,另一些人甚至以跪行或其他特別的方式完成這段路程。

  當這位癱子被抬下板車,準備抬到山頂時,他卻突然堅持憑著自己的力量往上爬。他被放在地上,開始以他健康的一邊一點一點往前挪。他爬得如此吃力,簡直使人不忍足睹;但是他仍舊拒絕一切幫助。他一路上走走停停,三個小時後終於來到頂端,匍匐到位於教堂中心的聖人墓前,他開始親吻墓碑,然後立刻昏了過去。

  他的親戚在牧師和我的協助下,企圖使他蘇醒過來。我們把水倒進他嘴裏並沐浴他的頭。當他一醒過來,奇跡發生了。他的麻痹消失了。

  一開始,那人愣住了;但當他明白他的四肢全都能動的時候,他跳了起來,興奮欲舞。然後,他突然回過神來,大叫一聲,伏倒在地,開始禱告。所有在場的人也在神父的帶領下,立刻跪下來開始禱告。然後神父站起來,在跪地的信眾之間,舉行了一場感恩彌撒。

  另一事件發生在卡爾斯,它令我困惑的程度不下於此。那年整個卡爾斯省酷熱異常,並且鬧起旱災,幾乎所有的穀物都被炙壞了,饑荒迫在眉睫,到處人心惶惶。

  就在那個夏天,安提阿的東正教教區有一位修道院長帶了一幅靈驗的聖像來到俄國──我不記得那是奇跡施苦修者尼古拉,還是聖母瑪利亞──為克裏特戰爭的希臘難民募款。他帶著那幅聖像,主要巡遊於俄境希臘人群居之地,並來到卡爾斯。

  我不知道背後的動力是政治或宗教考量,總之,駐卡爾斯的俄國當局,正如其他地方一樣,參與安排盛大的歡迎會,並頒贈他各式各樣的榮耀。

  這位主教來到任何一個城鎮,聖像必定隨著他在各教堂之間巡遊,神職人員必定舉著大旗來迎接,氣氛莊嚴肅穆。

  那位主教來到卡爾斯的次日,便有傳言將在城外某處,於那幅聖像面前舉行一場特別的祈雨彌撒,所有的神職人員都將參加。果然十二點剛過,遊行隊伍便一列列從各個教堂出發,舉著大旗和他們的聖像,到那個指定的地點參加祈雨大典。

  在這場儀式中,來自舊希臘教堂、新建的希臘大教堂、軍中大教堂、庫班軍團的教堂,以及亞美尼亞教堂的神職人員全都參與。

  那天天氣特別燠熱。全城居民幾乎都到場觀禮,神職人員在那位主教的領導下,舉行了莊嚴的祈雨彌撒,然後整個遊行隊伍返回城內。

  然後,發生了一件怪事,是當代人絕對無法解釋的:突然之間,空中烏雲密佈,在民眾尚未來得及返回城內之前,就下起傾盆大雨,每個人都被淋得濕透。

  要解釋這個現象,就像解釋許多類似的現象一樣,可以千篇一律說成「巧合」──這是我們所謂的思考人士愛用的辭彙。但誰也不能否認,這樣的巧合也實在太不尋常了。

  第三件事發生於亞曆山卓普──當時我們舉家遷回那兒,搬進我們的舊宅。隔壁是我嬸嬸的房子,前面有一間小屋租給一個韃靼人;那人在本地的政府機關上班,是個辦事員或秘書之類。與他同住的還有他的老母和他的小妹,而最近他剛與鄰近的卡拉達夫村一位漂亮的韃靼女孩結了婚。

  起初一切順遂。結婚四十天之後,他那位年輕妻子便根據韃靼習俗,回娘家探視父母。但是在娘家時,也許是著了涼,或許是遭遇了什麼事,回來之後便覺得不舒服,必須躺在床上,而且情況漸漸惡化。

  他們給了她最好的照顧,延請多位醫師前來治療,我記得其中包括小鎮醫師雷斯尼克,以及前軍醫基爾卻夫司基,但這名少婦的病情卻況愈下。我的舊識,也就是某醫師的助理,每天都遵照醫師的指示來為她打針。這位醫師助理的名字我不記得了,只記得他個子高得不得了。只要我在家,他就會進來坐坐。

  一天早上,當我和母親正在喝茶的時候,他走了進來。我們就邀請他坐下來喝一杯,談話中,我問起了我們鄰居的近況。

  「她病得很厲害。她得的是奔馬性肺結核,過不了多久就『完了』,」他說。

  他還坐在那兒的時候,那名病婦的婆婆走進來,問我母親可不可以讓她到我們的小花園裏面採集一些薔薇實。她流著眼淚告訴我們,瑪林安娜──韃靼人對聖母的稱呼──前一個晚上出現在她媳婦夢中,命令她媳婦採一些薔薇實,放在牛奶中煮來喝;為了安撫媳婦,這位老婦人想要依她的話去做。醫師助理聽了她的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的母親當然准許她進來採薔薇實,甚至過去幫她的忙。送走了醫師助理之後,我也過去幫忙。

  讓我震驚的是:第二天我在前往市場的途中,竟然遇見那位病婦和她的婆婆,她們正從一所亞美尼亞教堂走出來,那所教堂裏面有一幅曾顯靈的聖母像;一個星期之後,我看見她在清洗她家的窗戶。順帶一提:雷斯尼克醫師解釋道,這件看似奇跡的事,只是諸多巧合罷了。

  這些我親眼所見、無可置疑的事實,以及我在探索中所聽聞的其他事件,全都指向某種超自然的存在,而這種認知卻又絕對不可能與我的常識或我已廣泛涉獵的精密科學互相妥協,因為它們都排斥「超自然現象存在」的想法。

  這種衝突使我的意識不得平靜,尤其是衝突的兩端同樣具有令人信服的事實和證明。然而我繼續從事探索,希望在某時某地,終能為那不斷煩擾我的問題找到答案。

  正是為了這項目地,我游走四方,特別來到愛西米雅金這個偉大的宗教中心,希望能在此找到一絲半縷的線索,讓我解開那揮之不去的問題。

  愛西米雅金又稱瓦歌夏帕;其重要性之於亞美尼亞人,正如麥加之於回教徒,或耶路撒冷之於基督徒。這裏是所有亞美尼亞天主教徒的居所,也是亞美尼亞文化的中心。每年秋天,盛大的宗教慶典在此舉行,簇湧而來的朝聖客不僅來自亞美尼亞全境,甚至來自世界各地。慶典前的一個星期,全城內外的道路都擠滿了朝聖客,有些徒步,有些駕著板車,有些則騎馬或騎驢。

  我採取徒步,和其他來自亞曆山卓普的朝聖者結伴而行,行李則放莫洛肯會所的篷車裏頭。

  抵達愛西米雅金後,我隨俗到每一個聖地膜拜一番,然後進城去尋覓住處,但根本不可能找到,因為所有的客棧(當時還沒有旅館)都已經人滿為患,甚至宣告爆滿,因此我決定效法許多人的作法──到城外隨便找一輛板車或篷車,鑽到車子底下安頓下來。但因時辰尚早,我決定先把差事辦了再說,亦即先去找柏格遜,把包裹交給他。

  他住在一位遠親,也就是修道院長蘇連尼恩的家中,距城中最主要的客棧不遠。我到訪時,柏格遜剛好在家。他和我年齡相仿,深色皮膚,中等身材,上唇留了點鬍子。他的眼神悲哀,但又燃燒著內在的火焰。他的右眼有一點鬥雞,當時他看起來很脆弱,很害羞。

  他開始問起他父母親的近況,言談中,他得知我尚未覓得住處,便跑開去,隨即又回來,提議我和他一起住。

  當然,我接受了,於是立刻到城外那篷車底下把我的行李搬回來。我在柏格遜的協助下剛剛把臥處安排妥當,便立刻被召去和蘇連尼恩神父共進晚餐。神父和藹地招呼我,殷切問起柏格遜的家人,以及亞曆山卓普的情況。

  晚餐後,我和柏格遜出門逛逛這座城,以及城中各處的神聖古跡。在此必須一提:在慶典進行期間,愛西米雅金的街上徹夜都有許多活動,所有的咖啡店和食堂都不打烊。

  那整個晚上以及接下來幾天,我都和柏格遜到處走動,因為他對這座城的裏裏外外瞭若指掌。我們進入一般朝聖客去不了的地方,甚至到了戡紮蘭,也就是保存愛西米雅金寶藏之處,那裏很少人獲准進入。

  言談中,我們發現那些困擾我的問題,也讓他很感興趣。我們兩人在這些問題上有許多素材可以分享;一點一滴地,我們的談話愈來愈親近,愈來愈貼心,逐漸形成緊密的聯繫。

  柏格遜即將結束神學院的學業,再過兩年就要被任命為牧師,但是他卻一點也無此意。

  雖然他對宗教非常虔誠,卻對他所屬的環境批評得很厲害,而且很厭惡生活在牧師之間,因為他們的生活模式和他的理想完全背道而馳。

  我們成為朋友之後,他告訴我許多神職人員生活不為人知的一面。一想起成為牧師之後,他便得處在那樣的環境中,這使他心裏非常痛苦,深感懊惱。

  節慶過後,我繼續留在愛西米雅金三星期,跟柏格遜一起住在蘇連尼恩院長家中,因此得以有幾次機會和院長本人以及他引介給我的其他修士,討論那些令我困惑的問題。但在愛西米雅金逗留期間,我的尋找並無所獲;因此等我花了相當時間瞭解我在那兒不能找到什麼,便離開了,內心深深感到幻滅。

  分手時,柏格遜和我已成莫逆。我們彼此承諾給對方寫信,就我倆皆感興趣的問題交換觀察心得。

  兩年後,一個晴朗的日子,柏格遜來到提弗裏斯,在我的住處待下來。他已經從神學院畢業,並在卡爾斯和父母小住一段時間。現在,他只消結婚,就可以獲派到一個教區任職了。他家裏甚至已經為他找了一個新娘,但他卻完全下不了決心,不知如何是好。那時我在提弗裏斯火車站擔任司爐,他往往鎮日閱讀我擁有的各類書籍,傍晚時當我從提弗裏斯火車站回到家,我們兩人就一塊兒到木須塔德(Moushtaid)去,走在廢棄的小徑上,談個沒完。

  有一次,在木須塔德散步的時候,我開玩笑地提議他跟我到火車站上班。次日,他竟然堅持要我幫他在那里弄個工作,令我吃了一驚。我倒沒有勸他打消念頭,而讓他帶著我的紙條去找我的工程師朋友耶羅斯烈夫,耶氏立刻為他寫了封介紹信給火車站站長,站長便雇他作為助理鎖匠。

  日子就這樣過下去,直到十月。我們兩人仍然熱中於抽象的問題,而柏格遜一點也沒有回家的念頭。

  有一天在耶羅斯烈夫家中,我認識了另一位工程師瓦西利耶夫,他剛剛來到高加索地區,測量提弗裏斯和卡爾斯之間的鐵路。見過幾次面之後,有一天他提議我跟他一起做測量工作,擔任監工和通譯。薪水很是誘人──幾乎是我目前所得的四倍。我已經有點厭煩我當時的工作,因為它已開始妨礙我的志業;而當我明白我會有更多自由時,我就接受了。我也提議柏格遜憑著某種能力跟我一起走,但他拒絕了,因為他對鎖匠這個工作發生興趣,想繼續做下去。

  我和這位工程師在提弗裏斯和卡拉克利斯之間的狹窄山谷跋涉了三個月,設法賺了一大筆錢,因為我除了正式的薪水外,還從一些非正式的管道賺了一筆可議之財。我總是事先知道鐵路將通過哪些村落和小鎮,於是我就差遣某個人去見那些村落和小鎮上的有力人士,提議「安排」讓鐵路通過他們的地方。大部份的情況中,我的提議都被接受,而我就會因為自己這番奔波而獲得私下的報酬,這往往是一大筆錢。

  等我回到提弗裏斯,我攢到的錢,加上先前的積蓄已經相當可觀,所以我不必再找工作,而可以投注全部的精力研究我感興趣的現象。

  在這段期間,柏格遜已經升任鎖匠,同時也找時間閱讀許多書籍。最近他特別對古亞美尼亞文獻發生興趣,並從供應我書籍的同一位書商那兒買來一大堆書。

  此時,我與柏格遜已經達成一個明確的結論,那就是的確有「某種東西」是人們以前知道,而如今被人遺忘的了。至於如何尋獲此一失落的知識,我們認為當代的精密科學、當代書籍或當代一般人都無法給我們絲毫的線索,所以我們就把注意力轉向古代文獻。

  又恰巧我們有機會接觸到一整套古代亞美尼亞書籍,我與柏格遜便一心一意研讀起那部書籍,並決定到亞曆山卓普找一個僻靜的地方,全心投注那部書籍的研究。到了亞曆山卓普,我們便選了一處遺世獨立的廢墟,那就是亞美尼亞的故都阿尼(Ani),距亞曆山卓普三十哩。我們在廢墟之間蓋了一頂茅屋,並從附近村落和牧羊人處張羅食物。

  阿尼在西元962年成為亞美尼亞巴格拉提德王朝的國都,1046年被拜占庭皇帝併吞,那時它已被稱做「一千座教堂之都」;其後它被賽爾柱突厥人征服,自1125至1209年之間,它曾經五度被喬治亞人攻陷,1239年被蒙古人征服,1313年則完全毀於地震。

  順帶一提:在這廢墟之間,有一座建於1010年的大主教堂,還有兩座同樣建於十一世紀的教堂,並有一座大約建於1215年的教堂。

  寫到這裏,我不能對一項可能令某些讀者感興趣的事實保持緘默,那就是,剛才那些有關於古亞美尼亞首都阿尼的歷史資料,是我首次、希望也是最後一次,從世界上正式認可的資料中引述出來的,也就是說,自從我開始寫作以來,這是我第一次倚賴百科全書。

  關於阿尼這座古城,有一則頗有意思的傳說,說明為何它在被稱做「一千座教堂之都」多年以後,又被改稱「一千零一座教堂之都」。這個傳說是這樣的:某個牧羊人的妻子對丈夫抱怨說,教堂裏充滿了令她驚悚的不端行為。她說,在教堂裏,安靜祈禱的人沒有一席之地。無論她退避到什麼角落,總是像蜂巢一般擁擠吵鬧。那牧羊人聽取了妻子的憤慨之辭,便開始為妻子建一座教堂。昔日,「牧羊人」一詞的含意與今天不同。在以前,牧羊人自己便是他放牧羊群的主人;牧羊人是全國公認最富裕的階級,他們當中甚至有人擁有好幾批羊群和牛馬。牧羊人建好了那座教堂,便將它命名為「牧人賢妻教堂」,從那時開始,阿尼便被改稱「一千零一座教堂之都」。其他歷史資料則斷言,即使在那牧羊人建造這座教堂之前,阿尼便已擁有超過一千座教堂,但據說最近的挖掘證實了牧羊人和他虔誠妻子的傳說確是真人真事。

  我們住在這古城的廢墟中,鎮日讀書、研究,有時候為了休息,就做些挖掘工作,希望能發現些什麼,因為在阿尼的斷壁頹垣之下,埋有無數的地下通道。

  有一次,我和柏格遜二人探挖那些地下通道的時候,注意到一處地方的土壤硬度改變了,我們繼續挖掘,發現了一條新的通道;這條通道很窄,盡頭被崩塌的石塊堵塞了。我們將石塊清掉,結果在我們面前出現了一個小房間,都已傾頹,種種跡象顯示它曾是一個僧侶的密室。這密室中已沒有殘留什麼東西,只除了破陶土片和一些腐朽的木塊,毫無疑問曾經是傢俱;但在一個角落的凹處,卻放著一堆羊皮紙卷。

  這些羊皮紙卷中,有些正在化為塵土,有些則多少保存原貌。我們小心翼翼把它們帶到我們的茅屋,嘗試解讀。它們顯然是以亞美尼亞文寫成,但我們卻讀不來。我對亞美尼亞文很熟,更別提柏格遜了,然而這些羊皮紙卷上的文字,我們卻一個也不認識,因為它們是古亞美尼亞文,與今日通行的文字大不相同。

  這一項發現令我們大為振奮,於是我們擱下其他一切,當天即返回亞曆山卓普,接連幾天幾夜都試著解讀那文獻上的文字,即便只是支字片語也好。克服重重困難,並詢問了多位專家之後,事情終於趨於明朗:那只是某位僧侶寫給另一名僧侶──名叫阿雷姆的神父──的一些信件。

  我們對某一封信特別感興趣:在這封信中,寫信者提到他發現了關於某件奧秘的資料。這卷羊皮紙恰好是受損最嚴重的幾張之一,而且其中有一些字我們只能猜測,然而我們還是成功拼湊了原文。

  那封信令我們感興趣的並不是開頭的部份,而是其結尾。它開頭是一段冗長的問候,然後述及某一所修道院中的日常瑣事;我們推測這是阿雷姆神父所住的修道院。

  接近結尾時,有一段話特別吸引我們的注意:

  「我們可敬的鐵凡爾神父終於成功得知撒爾蒙(Sarmoung)兄弟會的真相。它們的團體的確存在於賽倫諾西鎮(Siranoush)附近。五十年前,在許多民族遷徙不久後,他們也遷到伊司魯敏(Izrumin)河谷定居,那地方距尼弗西(Nivssi)約三天路程……」然後寫信者又說到別的事情去了。

  最令我們震撼的,是撒爾蒙這個名字,因為我們曾在一本叫做Merkhavat的書中看過它。這個名詞是一所著名密意學校的名字,根據傳說,它遠在西元前2500年創於巴比倫,據知一直存在於美索不達米亞,直到第六或第七世紀,但是自此之後,便無法從任何地方得到它存在的半點訊息。

  這所學校據說擁有偉大的知識,其中藏著解開許多大奧秘的鑰匙。我和柏格遜曾經多次談到這所學校,並夢想能找出一些有關於它的可信資料,如今我們突然看到這卷羊皮紙上提及它!我們都興奮得不得了。

  但是除了這名字之外,我們在這封信中卻沒有其他發現。我們並不比以前更知道這所學校如何興起、曾在哪兒存在,或甚至它目前是否仍然存在。經過好幾天不遺餘力的研究,我們只能建構出以下的要點:

  在大約第六或第七世紀,阿伊索人(Aisors),亦即亞述人的後裔,被拜占庭人驅逐出美索不達米亞,進入波斯,那些信件或許就是在這段期間寫的。當我們能夠證實現今的都市摩蘇爾(Mosul),亦即古國尼也威(Nievi)的故都,曾經叫做尼弗西,也就是羊皮紙卷上提到的都市,並證實了今日該城周邊的人口大部份都是阿伊索人,我們便得到一個結論:那封信所指的極可能便是這些阿伊索人。如果這麼一所學校曾經存在,並曾在那段期間遷至某處,那麼它只能是阿伊索人的學校,而且,如果它確實仍然存在,便一定存在於阿伊索人之中;再者,如果考慮到信中所提距摩蘇爾三天的距離,那麼它必定存在於烏米耶(Urmia)和庫德斯坦(Kurdistan)之間某處,而且其所在地應該不難找到。於是我們便決定前往那兒,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要把那所學校找到,並且加入它。

  如同我所說過的,阿伊索人是亞述人的後裔,如今遍佈全球各地,其中有很多住在高加索地區、波斯西北方以及土耳其東部;整個小亞細亞都可以見到他們成群聚居。據估計他們全部約有三百萬人口,大部分信奉景教,也就是說他們不承認基督的神聖性。但他們當中也有少數屬於詹姆士二世擁護者、Maronites、天主教徒,格瑞哥裏教徒以及信奉其他宗教的人;其中也有蕯與虷,或魔鬼崇拜者,雖然為數不多。各種宗教的傳教士近來都非常熱心想說服阿伊索人改信他們的宗教。而我們也不能忽視阿伊索人本身也很熱中「為自己改宗」,在外表改變信仰,甚至因此得到許多物質上的利益,這已是人盡皆知的事實了。即便他們的信仰各有不同,幾乎整個族群都在東印度群島族長的統治權威之下。

  阿伊索人大部份住在由教士治理的小村子理,幾個村莊,或某一個區域,構成一個部族,由一位王公——他們稱之為美利克——治理。所有的美利克都受轄於一位族長;這位族長的地位是世襲的,由叔傳侄,而且據說其源頭是主耶穌的兄弟賽門。

  在此有必要一提:阿伊索人在上次戰爭中吃了很多苦頭,他們成為俄國和英國手中的卒子,結果導致庫德人和波斯人的報復,死了一半人口,其他人全靠著美國領事Y博士夫婦二人的救命之恩才得活命。依我之見,如果Y博士還在世的話,阿伊索人,特別是住在美國的那些人,應該組織一個伊索人榮譽護衛隊永遠為他守門;如果他已過世,就務必在他的出生地立起一座紀念碑。

  恰恰就在我們決定出發遠行的那一年,亞美尼亞人興起一場很大的民族運動,每個人嘴上都掛著那些為自由戰鬥的民族英雄的名字,特別是那位年輕的安卓尼克;他後來成了亞美尼亞的民族英雄。

  土耳其和波斯的亞美尼亞人,以及俄國的亞美尼亞人,都成立了各式各樣的黨派和委員會;儘管不同的派系之間不斷互相謾駡,卻還企圖統一;簡而言之,當時發生一場暴烈的政治衝突,就像在亞美尼亞境內不時發生的情況那樣,帶來一連串嚴重的後果。

  一天清早,在亞曆山卓普,我一如往常前往阿爾帕恰伊河去沐浴,在半路上一個叫做卡拉庫力的地方,柏格遜上氣不接下氣地追上我,告訴我前一天他和Z修士談話,得知亞美尼亞委員會想要選取幾名黨內志願者,送到矛許去從事一項特別的任務。

  柏格遜接著說:「到了家以後,我突然想到我們可以利用這個機會達到我們的目的,也就是探尋撒爾蒙兄弟會的蹤跡,所以我天一亮就起床跑去找你,但因我錯過了你在家的時間,只好追了過來。」

  我打斷他說,首先,我們並不是什麼黨員,其次——他沒聽我說完,就自顧自繼續說:他已經想過這一切,也知道如何去安排,現在他只要知道我是否同意這項計畫。

  我答道,為了達到那個曾經叫做伊日魯敏的村莊,我將不計任何代價,對我而言,用什麼方式到那兒去,對我而言都是一樣的,哪怕是騎在惡魔背上,或甚至和福拉可夫神父手挽著手去(柏格遜知道,福拉可夫是我最不喜歡的一個人,一見到他,我就會退避三舍)。

  「如果你真的能夠安排,那麼你可以視情況需要,愛怎麼做就怎麼做;我事先同意你的任何作法,只要我們到得了我決意要去的地方。」

  我不知道柏格遜做了什麼、跟誰接洽,或如何接洽,但他努力的結果是:幾天之後,他張羅到一大筆俄國、土耳其和波斯的錢幣,以及寫給一路上我們將要會面者的介紹信。

  於是我們便從亞曆山卓普出發,往卡吉司曼(Kaghyshman)的方向上路。過了兩個星期,我們來到阿雷克斯河岸,那是俄國和土耳其的天然邊界。在一些被派來和我們會面的庫德人協助之下,我們渡過河去。我們以為到了這裏,我們已經捱過了最大的苦,盼望從此開始順利成功。

  大部份的時候我們靠雙腳走路,不是與牧羊人共宿,就是住在前一個村莊村民所推薦的地方,或是投宿於那些我們從亞曆山卓普攜來介紹信的受信者家中。

  我必須承認,雖然我們盡了某些義務,並儘量嘗試執行我們所有的職責,但是我們從未忘記此行真正的目的。不過有時候,任務上必須走的路和我們的行程不能夠相符,在這種情況中,我們就毫不猶豫的走我們自己的路,放著某些任務不去執行,而且老實說,我們並未因此感到太多的良心不安。

  當我們通過俄國邊境之後,便決定穿越艾格裏達山,即使那是最難走的路,只因為那樣比較能夠避開搜尋亞美尼亞人的諸多庫德兵團和土耳其特遣隊。穿過了這條通道,我們便往南向梵恩走去,底格裏斯河和幼發拉底河兩大河的發源地都被拋在我們的右手邊。

  在這段旅程中,我們歷經無數險阻,我並不打算加以敍述,唯有一件不能放著不提。雖然它發生在那麼多年以前,但每次回想起,我仍要忍不住大笑,而且再度體會到當時的感受:那種本能的恐懼,夾雜著大難臨頭的預感。

  這次事件過後,我曾多次陷於千鈞一髮的關頭,例如我不只一次被眾多險惡的敵人包圍;我曾不得不穿越被一支土耳其斯坦老虎盤踞的小徑,而且曾經多次被逼到槍口之下;但是在那些情況中,我從不曾體驗到這一次事件給我的驚悚之感,無論事後想來它顯得多麼好笑。

  話說我和柏格遜平靜地走著。他哼著某首進行曲,同時甩著他的手杖。突然,好似無中生有一般,一支狗出現了,然後是另一支,然後又來一支,又來一支——總共大約是十五支牧羊犬。它們開始向我們狂吠。柏格遜冒冒失失對它們丟了一顆石頭,它們立刻向我們撲了過來。

  它們是庫德人的牧羊犬,非常兇惡,下一刻便要將我們撕成碎片,如果不是我出於本能,趕緊拉著柏格遜在路邊坐下來。正因我們坐了下來,那些狗便停止吠叫和撲跳,圍著我們坐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我們才回過神來;當我們能夠思考眼前的情況,不禁大笑出聲。只要我們仍然坐著,那些狗兒便也坐著,和平而安靜;當我們從背包中拿出麵包來丟給它們,它們便開心地吃著,有幾支甚至感激地搖著尾巴。但當我們確定它們態度友善,想要站起來的時候,「噢,你們別想溜!」——它們立刻跳了起來,露出白牙,準備撲向我們;我們被逼得不得不又坐下來。當我們又試圖站起來,那些狗兒再度對我們展現兇猛的敵意,使得我們不敢做第三次嘗試。

  我們就在這種情況中持續坐了三個小時。如果不是一位庫德族小女孩騎著一隻驢打遠處經過,在田野中採著一種藥草,我們不知還要在那兒坐多久。我們向她做出許多信號,終於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等她靠近一看我們遭了什麼麻煩,就跑去把那些擁有這群狗兒的牧羊人找來——他們住在離此不遠的一座小山丘後面。他們把這些狗兒喚了回去,但是一直到等它們走到好一段距離之外,我們才敢站起來,而那些壞東西一路走著,還一路不停地回頭看我們。

  事後證明,我們原先以為渡過了阿雷克斯河便已將最大的困難和危險拋在後頭,是多麼天真的想法。事實上,一切的艱難困苦才將開始。

  最大的困難是:跨越這條邊界之河,並穿過艾格裏達山之後,我們便不能再偽裝成阿伊索人,就像我們遭遇狗群時那樣,因為我們現在已經置身於真正的阿伊索人區了。在各個種族都迫害亞美尼亞人的時代,以亞美尼亞人的身份旅行於那些地區是不可能的事。扮成土耳其人或波斯人也同樣危險。我們寧願喬裝為俄國人或猶太人,但我與柏格遜兩人的外貌都不允許這麼做。在那個時期,如果想要隱藏自己真正的國籍,就必須非常小心,因為一旦被發現假冒,後果將非常危險。每一區的當地人在擺脫討厭的外來人時,所選擇的方式都不厭其獨特與精緻。例如,根據可靠的消息來源,最近有幾名英國人剛被阿伊索人活活剝皮,因為他們企圖拷貝某些銘文。

  經過長時間的思量,我們決定假扮成高加索的韃靼人,並設法易容改裝,繼續我們的旅程。

  在渡過阿雷克斯河整整兩個月之後,我們終於來到Z城,過了此城,我們就必須通過某一條往敘利亞方向的山路,在這條山路中,到達著名的K瀑布之前,我們必須轉往庫德斯坦;我們在這趟旅行中預期找到的地點,就在這條路上的某處。

  因為到目前為止,我們一直充分適應環境,所以在接下來的旅程中,每件事情都進行得十分平順——直到發生了一起意外事件,使我們所有的意向和計畫完全改變。話說有一天,我們正坐在路旁吃著我們所帶的麵包和tarekh。突然,柏格遜大叫一聲跳了起來,我看見一支很大的黃蜘蛛從他腳邊爬走。我當下明白了他大叫的原因,立刻跳了起來,殺了那支黃蜘蛛,然後沖到柏格遜身旁。他的腿被咬了一口;我知道被這種毒蜘蛛咬傷,往往會致命,所以我立刻從衣服上扯下一塊布,為那傷口止血。但我看他被咬在腿上多肉的地方,又明白如果口中有一點點破皮,去吸吮那傷口會很危險,於是便選擇一種對我們二人而言風險都比較小的作法:我抓起我的刀,很快地切掉我同志小腿上的一塊肉——但因為過於匆忙,切了太多。

  以這個方法免除了他中毒致命的危險之後,我便不那麼緊張了,而立刻為他清洗傷口,並盡我所能為他妥為包紮。因為傷口很大,柏格遜流了很多血,各種併發症又可能發作,此時此刻已不可能去想如何繼續我們原訂的行程,我們必須決定當下要怎麼辦。

  我們兩人商談之後,決定待在原地過一夜,次日早晨,再設法到三十哩之外的N城,我們有一封信要遞給當地一位亞美尼亞教士──那是我們沒有完成的一項任務,因為,在那樁意外發生之前,N城本不在我們計畫的行程之內。

  第二天,一位年老的庫德人恰巧路過,看來相當友善,我便透過他的幫助,在附近的一個小村子裏租了一輛兩條牛拉的板車,原本是載運水肥用的。我把柏格遜放了進去,就往N城的方向出發了。

  我們每四個小時就得停下來喂牛,因此這一段短短的路程就花了將近四十八小時。到達N城之後,我們就直接去找那位亞美尼亞教士;我們有一封介紹信給他,還有一封信要他轉遞。他非常友善地接待我們,當他知道柏格遜的遭遇之後,便立刻在他的屋子裏挪出一個房間給他,我們當然滿懷感激地接受了。

  還在路上時,柏格遜就開始發燒,雖然第三天燒退了,但傷口卻開始化膿,必須非常細心照料,我們就這樣接受了這位教士將近一個月的招待。

  如此長時間和這位教士處在同一屋簷下,頻頻和他聊天,天南地北無所不談,我們遂和他建立起親密的關係。一次,在閒聊當中,他無意間提起他擁有的某件東西,以及和那件東西有關的故事。

  那是一張古老的羊皮紙,上面畫著某種地圖。它已在他家庭中保存很長一段時間,從他的曾祖父一路傳到他手中。

  「前年,」教士說:「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人來找我,請求我讓他看看那張地圖。他怎會知道我有這張地圖,我一點概念也沒有。一切顯得那麼可疑,而且我又不知道他的身份,便拒絕了他,甚至否認我擁有那麼一件東西;但禁不起他鍥而不捨的要求,我就想:『何不給他看看呢?』於是就出示那張羊皮紙。

  「他幾乎看也沒看,就問我是否願意出售,並且立刻出價兩百土耳其金鎊。雖然那是筆大數目,我還是不想就這樣賣了它,因為我並不急著用錢,而且也不願意和我珍藏多年的紀念品分手。

  「這位陌生人原來暫宿於我們州長的官邸。第二天,州長的僕人代表他們的新客人來找我,出價五百金鎊要購買我的羊皮紙卷。

  「我必須說,打從那陌生人離開我家後,我就覺得事有蹊蹺:首先,這個人遠道而來,顯然是為了這卷羊皮紙,其次,他又從何得知我有這麼一件東西呢?再者,為什麼他一看見它,就顯出那麼強烈的興趣呢?

  「這些疑慮加在一起,似乎證明這羊皮紙卷是一件非常有價值的東西。所以,當他出了五百鎊的高價時,雖然我頗為心動,卻還怕賣得太便宜。於是我決定慎重行事,再度加以拒絕。

  「當天晚上那位陌生人再度來訪,這一次州長還陪同前來。當他再一次提出五百鎊的價碼時,我很乾脆地回絕了。但因為州長陪著他來,我便邀請他們進來坐坐,一起喝咖啡,閒話家常。

  「在談話間,我得知這位訪客是一位俄國公爵。他告訴我,他對古董很有興趣,因為我這張羊皮紙卷與他的收藏頗為相襯,身為收藏家的他,很希望能將它買下,而且所出的價碼也已經遠高於那個物件的價值了。他認為再添價碼就太愚蠢了,並表示我拒絕出賣,令他感到遺憾。

  「在一旁仔細傾聽的州長對那羊皮紙卷生出興趣來了,便表示希望能看一看。當我將那羊皮紙卷拿出來時,州長顯然因為這麼一個東西能值那麼多錢而大為震驚。

  「談話當中,這位公爵突然問我,我願意以多少代價讓他製作一份拷貝。我猶豫著,不知如何回答,因為,說實在的,我很怕已經失去了一位好顧客。於是他出價兩百鎊,這一次我可不好意思跟他討價還價了,因為他付出這個高價卻什麼也沒拿走。

  「想想看:僅僅為了允許作一份拷貝就得到兩百鎊!我沒有考慮多久就答應了他;我告訴自己:畢竟那羊皮紙卷還是在我身邊,只要我願意,隨時可以賣。

  「第二天早上,公爵又來了,我們把羊皮紙卷攤開在桌上,公爵把水加到他先前買好的一些石膏粉中,然後在羊皮紙卷上抹油,再將石膏散佈於羊皮紙卷上。幾分鐘之後,他取下石膏,裝入我給他的一隻口袋中,付了我兩百鎊,便離去了。上帝就這樣白白賜給了我兩百鎊,而我也擁有那羊皮紙卷,直到如今。」

  這位教士的故事令我大感興趣,但我不動聲色,好像只是出於好奇,請他讓我看看那件曾被出價如此之高的東西。那位教士便走到一隻箱子前,把一卷羊皮紙拿出來。當他把它展開時,我還搞不清楚那是什麼東西,但當我看得更詳細……我的老天!我當刻體驗到何等的震撼哪!我永遠忘不了。

  我被一陣強烈的戰慄擄獲,又因為我在心中努力壓抑,不透露自己的興奮,那份戰慄便更為猛烈。我所見到的,不正是我以前曾經失眠好幾個月,一直想著的東西嗎?

  它就是所謂「沙前埃及」的地圖。

  我花了很大力氣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然後談到別的事情去。

  這位教士把羊皮紙卷卷起來放回箱篋中。我可不是俄國公爵,付不起兩百鎊做拷貝,但我對於這份地圖的需要,絕不亞於那位公爵。因此我當下就決定,無論如何,我都必須有一份拷貝,並且立刻思考如何得到它。

  到了這個時候,柏格遜已經好多了,所以我們常常把他帶到庭院的陽臺上,讓他曬幾個鐘頭太陽。

  我跟他約好,當教士出去辦事的時候,他就讓我知道。第二天,當我聽見他說教士已經離家,就偷偷摸摸進入他的房間,為那裝著傳家之寶的箱篋打一付鑰匙。頭一次,我無法注意到那把鑰匙所有的細節,直到試了第三次,又做了無數次修正,才製成那把鑰匙。

  一天晚上,就在我們出發之前兩天,趁著教士不在家,我再度潛入他的房間,把那羊皮紙卷從箱篋中取出來。我把它拿到我們房間,把一張油紙覆在它上面,然後我和柏格遜兩人便在油紙上描出那地圖的所有細節。第二天,我再把那羊皮紙卷放回原處。

  自從我擁有這麼一份充滿玄機和許諾的財寶之後,其他一切興趣和企圖心似乎都不見了。為了安全起見,我將它縫在襯衣中。一股不可遏抑的渴望在我心中升起,使我想要不計代價、不受羈絆,立刻到達那個地方——它將可以滿足過去這兩三年來像蟲子一般無休無止齧咬我的那股求知欲。

  經過這樁或可辯解,然而無論以什麼方式來看,我如此回敬這位亞美尼亞教士的東道主之誼,都是該受責備的事件後,我就與我那位仍未痊癒的同志商量。我說服荷包已不豐的他不惜買下兩匹優秀的本地帶鞍馬——在逗留當地期間,我們曾注意到它們那種特別、快速而精力充沛的小步賓士,很是欣賞。有了這兩匹馬,我們就可以儘快往敘利亞的方向出發。

  當地所養育的馬兒,其步態非常平穩,人可以跨坐騎上,手中握著一支裝滿了水的杯子,以幾乎是大鳥飛行的速度前進,而杯中的水一滴也不會濺出來。

  在這裏我不打算描述一路上的經歷,以及那些頻頻逼我們改變路線的意外狀況。我僅要說,在我們告別那位和善的亞美尼亞教士滿四個月之後,我們抵達了斯麥那城,就在我們抵達的頭一個晚上,我們有一番極富奇趣的遭遇,它恰巧改變了柏格遜此後的一生。

  那天晚上我們到一家小小的希臘餐館,打算在這艱苦緊張的行程之後,來一點消遣。當時,我們閑閑地啜飲著名的希臘伏特加,並隨著當地習俗,從無數的小碟子裏取用各式各樣的希臘小菜,從鯖魚乾到鹼的山藜豆都有。

  除了我們以外,餐館裏還有好幾群人,大部份都是碇泊於港中的外國船上的水手。他們有點吵鬧,顯然已經泡過不只一家酒館,而且已經如俗話所說:「泡得濕透」。

  那些不同國籍的水手坐在不同的桌位,各桌之間不時興起一陣爭吵,起初只是希臘語、義大利語和土耳其語混雜而成的一種怪腔怪調的方言,然後,毫無預警地,突然發生一陣爆炸。

  我不知道那火藥是如何引燃的,但刹時之間,一大群水手跳了起來,作出威脅的手勢,大聲喝叫著,撲向離我們不遠的一群水手。那些水手也跳了起來,一場如火如荼的戰鬥就此展開。

  在酒精的催化之下,我和柏格遜沖過去加入那人數較少的水手一邊。我們根本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甚至不知道誰占上風或誰屈下風。

  當餐館裏其他人以及適巧經過的巡邏兵把我們分開時,參與打架的人裏面沒有一個不掛彩的:一個鼻子開花,另一個從口裏啐出血來,不一而足;我站在眾人之中,左眼窩掛著一方瘀青,而柏格遜一直呻吟、喘氣,一邊以亞美尼亞語詛咒,說他第五根肋骨下麵痛得不得了。

  如水手們常說的,等到風雨平靜下來,我和柏格遜發覺我們的晚餐早已吃飽,也被這些好傢伙娛樂夠了,甚至不經要求就自動上演便拖著腳步走回住處睡覺去了。

  一路上,我們都不怎麼想說話;我的左眼一直不由自主的闔上,而柏格遜則不斷呻吟著,咒駡自己多管閒事。

  第二天一早吃早餐的時候,我們打量著自己的身體狀況,以及前一晚有點白癡的行為,便決定照原來的計畫直奔埃及,不再耽擱。依我們的盤算,那漫長的航程加上純淨的海上空氣,等我們到達埃及的時候,傷一定都已經好了。所以我們便立刻去港口看看有沒有一艘我們荷包付得起的船即將開往亞曆山卓港。

  我們發現海港裏有一艘希臘籍的輪船正要航向亞曆山卓,便趕赴那艘船所屬的船公司打聽一切必要的消息,就在那辦公室門口,一名水手向我們蹦了過來,嘴裏吱吱喳喳地說著破碎的土耳其話,並且熱烈而興奮地跟我們握手。

  起初我們感到莫名其妙,但很快就明白了:原來他是一名英國水手,前一個晚上打架時,我們幫的就是他們那一群人。他打了個手勢要我們等著,便匆匆跑開,幾分鐘後由三個同伴陪著回來,我們後來才知道其中一名是高級船員。他們都熱誠感謝我們先前所為,並堅持要我們到附近一家希臘餐館和他們喝杯希臘伏特加。

  這希臘伏特加乃是古希臘美酒佳釀的嫡傳,酒過三巡之後,我們的談話愈來愈大聲,也愈來愈不受拘束,這當然還得歸功於我們天生就能以「仿古希臘語」和「古羅馬手勢」,加上天南地北撿來的港口術語,讓別人瞭解我們。當他們一得知我們正要設法到亞曆山卓去,那古希臘佳釀的嫡傳便以驚人的方式顯出威力。

  這幾名水手好像頓時忘了我們的存在似的,開始只跟他們自己人談話,而他們到底是在爭吵抑或是在玩笑,我們就不得而知了。突然,其中兩人一口乾掉杯中物,火速離開,剩下的兩位則競相以仁慈的語調,向我們一再保證著什麼。

  最後我們兩人開始猜想這是怎麼回事,事後證明我們的猜想沒錯:那匆匆離去的二位趕到一個辦事處為我們請托,好讓我們能夠上他們的船工作,那艘船明天就要開往皮裏幼斯(Piraeus),從那兒再開往西西里,然後再到亞曆山卓,碇泊兩個星期之後再開往孟買。

  離去的兩位久久不回,在等候中,我們充分發揮了希臘美酒的功效,以各種語言熱烈地說著話。

  儘管我們以這種愉悅的方式消磨時間,等待著好消息,柏格遜卻顯然忘不了他的第五根肋骨;突然間他失去了耐性,開始堅持我們不應等下去,而應立刻回家,而且他還熱切向我保證說,我的左眼也開始變黑了。

  我考慮到柏格遜被毒蜘蛛咬傷的地方尚未痊癒,不好拒絕他的要求。於是,我沒有對那二位猛喝希臘伏特加、天涯偶遇的夥伴提出任何說明,便順從地跟著柏格遜走了。

  我們意外而沈默的離去把那兩名水手嚇了一跳。前一個晚上為他們出力打架的人既然走了,他們也跟著走了出來。我們的住處有點遠,一路上,我們各自有各的消遣方式:一個唱歌、一個比手劃腳,好像在跟誰證明著什麼,另一個則以口哨吹著軍隊進行曲……一到住處,柏格遜還沒來得及脫衣服就躺了下來,而我,把床鋪讓給那位較年長的水手之後,便把四肢一伸躺在地上,並示意另一位水手跟著我做。

  到了半夜,我在一陣劇烈的頭痛中醒來,片片斷斷憶起了前一天發生的事情,並想起曾有兩名水手水手跟著我們回來;但是,當我環視周遭,卻不見他們的蹤影。我又回床睡覺,直到天大亮,柏格遜沏茶的杯盤碰撞聲,和他每天早上都吟唱的亞美尼亞禱告詞「Lusatsav lusn pareen yes avadam zairghentaneen」傳入我耳中,將我喚醒。那天早上,我和柏格遜都不想喝茶,只想喝一些味道很酸的東西。喝了一點冷水之後,我們又一言不發地躺回床上去了。

  我們二人都非常抑鬱,並且覺得自己徹頭徹尾糟糕透了。此外,我口中有一種感覺,好似全副武裝的哥薩克人在那裏折騰了一整夜似的。

  當我們還像那樣各懷心事躺著的時候,房門突然被打開,三名英國水手沖了進來,其中只有一名是前一個晚上同我們在一塊兒的,另外兩名則是首次照面。他們彼此打著岔,想要向我們說明一些事情。我們東問西問,同時絞盡腦汁,終於明白他們是要我們趕快起床,穿好衣服,跟他們上船去,因為他們已經從有關當局取得許可,讓我們以額外船工的身份搭載他們的船。

  當我們穿衣的時候,那些水手愉快地彼此談論著,這從他們的表情可以看得出來;然後,他們突然一擁而上,開始打包我們的衣物和用品,這可把我們嚇了一跳。等到我們穿好衣服,喚旅店老闆來結帳的時候,我們的東西都已經收拾得妥妥貼貼,三位水手分別把它們扛起來,並示意我們跟著他們走。

  我們一起走上街道,向碼頭行進。到了那兒,我們看見一艘小艇,艇上有兩名水手,顯然是在等著我們。我們登上小艇,水手們便開始劃槳,還一路上唱著歌,半個鐘頭之後,我們就貼近一艘很大的軍艦旁邊。

  我們的登船顯然也是在預料之中,因為我們一踏上甲板,站在玄門上的兩名水手就迅速將我們的東西接了過去,並帶領我們走進一個靠近廚房、事先準備妥當撥給我們使用的小艙間。

  這艙間很擁擠,但是對我們而言,卻是一個相當舒適的角落。當我們總算安置妥當,便由那天晚上在餐館受我們幫忙的一名水手陪同,走到上層甲板。我們坐在繩圈上,很快地,就被幾乎整船的船員圍起來,其中有普通水手,也有一些較低階的高級船員。

  他們全體,不分階級,對我們的友善之情都溢於言表,每一位都覺得有義務和我們握手。他們還考慮到我們不懂英語,便以他們所知的其他語言,輔以手勢,向我們說些顯然很愉悅的話語。

  在這場由多種語言拼湊起來的奇怪對話中,一位用希臘語說得還可以的水手提議道:在這段行程中,所有在場者都必須下定決心每天至少學二十個字——我們學英語,他們學土耳其語。這個提議在一陣歡呼聲中被大家接受了,兩位我們前天就認識的朋友立刻把二十個他們認為我們該學的英文單字寫下來,柏格遜和我則寫了一張土耳其語清單給他們。

  當高階船員來到船舷,輪船即將開航的時候,水手們都走開去執行他們的任務,我和柏格遜則開始背誦我們第一批以希臘文拼成的英文單字。

  我們全心全意學習這二十個字,並且試著把那聽來很不習慣的外國話發音發得正確,以至於渾然不覺夜幕已降,而船正在全速進行。我們埋頭苦練,直到一名水手走近我們,隨著船身搖晃對我們揮手,以一個明白的手勢表示用餐時間已到,便帶著我們走到靠近廚房的客艙。

  用餐時,我和柏格遜彼此討論了一些事情,在諮詢那位希臘話說得還可以的水手之後,我們決定提出一項請求:從第二天起,我開始清潔船上的金屬物件,柏格遜則在他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服務於輪機艙。這項請求當天晚上便獲准了。

  我不再敍述那段航程上的其他事件。

  到達亞曆山卓的時候,我熱誠地辭別那些待客殷勤的水手,帶著灼烈的決心,離船儘快前往開羅。但柏格遜在這段航程當中,已經和船上多位水手結為好友,而且熱愛輪機艙內的工作,便決定待在船上繼續航行。我們約定保持聯絡。

  後來我得知,柏格遜和我離別之後,繼續在這艘英國軍艦上的輪機艙內工作,並對機械產生熱烈的興趣,且和好幾位水手以及較年輕的高級船員成了密友。

  他乘著這艘船從亞曆山卓來到孟買,然後又到了好幾個澳洲港口,最後在英國登陸。在英國的利物浦,他接受一些英國朋友的勸說,並在他們的安排之下,進了一所輪機技術學院,除了密集的技術研究,也精通了英文。兩年期滿,他成了一名檢定合格的機械工程師。

  我把這一章獻給我最初志同道合的朋友,也是我青年時期的摯友柏格遜。在這一章結束之時,我想要提提他心理狀態中非常獨特的某項特點,這一點在他早年便明顯可見,也是他非常個人化的特質。

  柏格遜總是閑不下來;他總是在做著什麼工作。

  他從來不像俗話說的,叉著臂膀坐著,而且誰也不曾見他躺下,像他同年齡的夥伴那樣,看著那些完全不實的閒書。如果他實在沒有確定的工作要做,他就依著韻律搖動他的臂膀,或是踏著步伐,或是以指頭做著各種巧妙的手指操。

  有一次,我問他為什麼像個傻瓜那樣不知休息,又沒有人會為這種無用的操練付錢。

  「的確,」他答道,「目前沒有人會為我這些愚笨的怪動作付錢,正如你們這些醃在同一缸鹼水中的醬菜所想的;但是將來,你們自己或是你們的孩子,卻會為了這個付錢給我。玩笑歸玩笑,說真的,我這麼做是因為我喜歡工作,但我並非以本性去愛工作,因為我的本性和其他人一樣懶散,從來不想做什麼有用的事。我喜歡工作,是出於我的常識判斷力。

  「請記住,」他補充道,「當我使用『我』這個字的時候,你必須瞭解那不是整個的我,而只是我的心智。我愛工作,而且努力透過堅毅不拔,使我整個本性都愛工作,而不只是理性而已。

  「而且,我真的相信世界上沒有一點有意識的努力會是白費的。早晚都會有人為它付出。因此,如果我以這種方式工作,我就達到雙重目的。第一,我將教會我的本性不再懶惰,第二,我將為我的晚年做好準備。如你所知,我不能期望我父母在死後留下豐厚的遺產,讓我在沒力氣工作的時候還能衣食無缺。此外,我工作也因為生活中唯一真正的滿足,就是有意識地工作,而不是因為迫不得已。這就是人和卡拉巴克驢子不同的地方——卡拉巴克驢子也是從早工作到晚。」

  他的行動充分證明了這一番道理。雖然他將整個青年時期——為了確保晚年生活的最有價值年歲——統統花在無用的漫遊,從來不關心為了養老賺錢的事,而且雖然他直到1908年才認真幹起了事業,但如今他已是世界上最有錢的人之一。至於他賺錢手段的正當性,則是不容置疑的。

  「沒有一件有意識的努力是白費的,」他這句話說得真對。他的的確確有意識地、憑良心在工作,日夜匪懈,像條牛似地,一輩子,無論在何種情境、在何種條件下都努力打拼。

  現在,願神保佑他,讓他終於得享那應得的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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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員經驗分享

  •   世儒常提醒「深呼吸」使我能專注於當下姿態的調整, 而這樣的訓練不知不覺中也在生活裡產生效應,我發現自己更能有彈性的處理日常中瑣碎的事情。

    蔡錦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