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過第一個山隘之後,我們終於能自由呼吸了,心中覺得最大的危險已經過去;但是,這趟旅程真正的困難從此處才開始!

  從庫米西基越過白河道口到索奇(Sochi),這一段跨越高加索山脈野地的遠征之旅,為時大約兩個月,其間充滿奇異、甚至古怪的遭遇──關於這一點,我不會在此多說,因為,根據我得知的消息,我們這一段『從地獄中央到地獄邊緣』,穿越那幾乎不能穿越的荒山野地的逃難之旅,以及我們對杜耳門石柱的成功探勘,和這地區可見及不可見的財寶,已經有人敍述,無疑很快就會出版。其寫作者是這趟遠征之旅的某一位成員;他隨後返回俄國,現在已經和外界隔絕音訊。

  在這趟旅程中,我周圍的夥伴出乎意料之外,恰巧屬於不同的類型、不同的教育背景,這對於我們遠征的目的再適合不過,他們都有效地幫我解決了杜耳門石柱的問題。他們當中有優秀的技術人員,以及科學各分支的專家──包括採礦以及其他工程師,還有考古學、天文學、動物學、醫藥以及其他知識領域的專家。

  對於這段旅程的全部印象,我將只再加上一點:庫米西基和索奇之間的山脈,絕美非凡,特別是從隘口到海邊那一段,它的確當得起那個響亮的稱號:『人間仙境』,這是那些所謂的知識份子封給高加索其他地區的。

  雖然這些區域很適合作為農業區以及礦泉療養地,而且距離人口聚集之處不遠,然而,儘管人們對這一類土地需求日殷,不知何故,它們仍然停留在無人居住、未經開發的狀態。

  早先有切克斯人(Cherkesses)居住在這兒,但是他們在四、五十年前移居土耳其去了。從那以後,這些土地就被棄置,再也沒有人跡。

  一路上,我們有時會經過曾經開發得很好的土地,以及很棒的果園;它們雖然過度蔓延,野放多時,仍然長出足以餵飽上千人的水果。

  大約兩個月過去了,我們精疲力竭,給養品也幾乎耗盡,終於到達位於黑海濱的索奇。

  因為某些探險隊隊員在那堪稱『各各他之路』的旅程上經不起環境的歷練,而表現出不配于我們崇高目標的特質,因此我決定在這裏與他們分道揚鑣,與其他人繼續前進。現在我們循著正規的道路前往提弗裏斯;以一段無法無天的時期看來,這地方在喬治亞民族主義的孟什維克民主黨統治下,還存在著某種程度的秩序。

  打從我在莫斯科開始組織機構,以迄我們到達提弗裏斯,四年過去了。跟著時間消逝的,還有金錢,而且消失得更快,因為在這段期間尾聲,錢不僅花在機構的工作本身,還花在我最初不曾盤算到的其他方面。

  麻煩在於:俄國的這些災難、大動亂、世界大戰和內戰,已經把人震出了原來的常軌,每件事物都攪和在一起,上下顛倒,昨日擁有財富和保障的人,今天情勢一轉,變成一窮二白。拋棄一切來追隨我的觀念的人當中,有許多人都有這番遭遇;在這段期間,他們經由誠懇、認真,以及相應的行為表現,已然成為我的至親;所以,我現在必須為將近二百人提供謀生之道。

  在這方面,我的困難還因一項事實而變得更複雜,那就是:我許多親戚的境況比別人還糟,我不但必須在金錢上支持他們,還得為他們及他們的家人提供棲身之所,因為他們大多數住在大高加索地區,而那些地區已經被內戰和土耳其人徹底蹂躪、洗劫過了。

  為了讓你們描摩當時的一般慘狀,我將敍述一段親眼目睹的景象。

  那時我還在埃森突基,相對於其他地方,當地的生活還算平靜。

  當時我維持著兩個『團體住宅』,其中包括我的親戚,以及追隨我的觀念的人;這兩個團體,一個在埃森突基,有八十五人;另一個在皮亞提果斯克,有六十人。

  已經很高昂的生活費還在每日上漲,即使手上還有一大筆錢,也很難牟取兩個住宿區所需的食物了,而我僅能勉強餬口。

  一個下雨的早晨,當我坐在窗邊看著外面,思考如何去張羅這個、那個時,忽然看見兩輛看起來很奇怪的交通工具,直驅我的門前,然後,好幾個鬼魅般的形體從那兩輛交通工具中走出來。

  起初我甚至不能確定那是什麼,但是當我紛亂的思慮稍稍安靜下來,我才逐漸明白:這些都是人,或更正確地說,是人的骨架,只有他們火焰般燃燒的眼睛還是活的;他們衣衫襤褸,赤腳上滿是舊痕和新傷。算一算總共有二十八人,其中有十一個一到九歲的小孩。

  原來,這些都是我的親戚,其中包括我的親姊姊,和她的六個孩子。

  他們一向住在亞曆山卓普;那地方在兩個月前受到土耳其人攻擊。因為事前的郵政和電信服務都已癱瘓,城鎮之間彼此無法通訊,亞曆山卓普的居民直到土耳其人軍臨城外三哩時,才知道此一攻擊行動。這個消息引起言語難以形容的恐慌。

  你們只要在心中描摩一下當人們疲倦至極,又緊張到無以復加時,是什麼感覺──他們知道,敵軍比他們自己的軍隊強壯,而且配備更為精良,他們終將搗入城中,而且將進行毫不憐憫、無一倖免的大屠殺;他們知道敵人不只會殺掉男人,還會殺女人老人和小孩,就如那裏的情況一樣。

  因此,我的親戚就像其他人一樣,直到土耳其人進城前一個小時才得知消息,他們慌張起來,拔腿就跑,不曾稍作逗留,也不曾為自己帶點東西。

  他們不知所措地四散奔逃,起初甚至跑錯方向。只有等到跑得太累,無法再往前時,他們才回過神來,明白自己犯了大錯,然後改往提弗裏斯的方向跑。

  在二十個漫長、痛苦的日子當中,他們徒步穿越那幾乎不可能越過的山區,有時候甚至手腳並用,挨餓受凍,終於到達了提弗裏斯,但已不成人形。

  他們在那裏得知我正住在埃森突基,而且通訊已經恢復,便設法請當地的朋友幫助,租了兩部有篷板車,沿著所謂的喬治亞軍事道路勉強前進,終於來到我的門前,正如我方才所說,樣子幾乎都認不出來了。

  想想這種情況吧!一個人見到這幅情景,儘管自己處在極度的困難中,仍然認為自己是、而事實上也是,唯一能夠安置他們,衣暖他們、照顧他們,簡而言之,幫助他們再度站起來的人。

  當我帶著一大群人到達提弗裏斯,所有這些意外的開銷,以及探險的費用和留給礦泉地夥伴的錢,已經花光了我的存款。不只是現金已經用磬,就連我和妻子擁有的貴重物品也都典當一空──那些東西,在我們頻繁的遷移中,本來一直都能隨身攜帶。

  至於我收集多年的貴重物品,儘管有一些在俄國動亂初起的時候,已經由我在莫斯科和彼得堡的學生為我處理掉,他們其後也把家眷帶到埃森突基,待在我身邊;至於其他的寶物,包括我提過的兩套珍藏品,一些在彼得格勒,一些在莫斯科,都已經下落不明。

  我到達提弗裏斯的第二天,事情已經到了這步田地:我必須乞求身旁某人的太太借我,或乾脆給我,她的最後一枚戒指──那枚戒指上面有一顆約一又四分之一克拉的鑽石。我立刻將它賣了,那天晚上每個人都有得吃。

  因為我在穿越高加索山區時生了病,事情更加困難──在高加索山區,人必須捱受日夜之間的巨大溫差。我的情況愈來愈糟,因為我不能躺在床上,而必須帶著華氏一百零四度的高燒,在城中奔走,無論如何要找個法子脫離困境。

  我觀察研究本地生意的各種機會,而看出儘管整個高加索地區都經濟蕭條,但是新、舊東方地毯的買賣仍然很熱絡,於是我立刻決定投入這個行業。

  我從跟隨者之中挑出幾位適當人選,以及我曾經在提弗裏斯長住的親戚,教他們如何幫我的忙。很快地,我就組織了一個很像樣的企業。

  我的助手當中,有一些在提弗裏斯和綟近城鎮蒐購各種地毯,第二組人馬負責清洗,第三組人手則負責修補。然後我們把那些地毯分類,有些零賣,其他的則批發出去──有的賣到本地市場,有的出口到君士坦丁堡。

  等到第三個星期,這個地毯企業賺到的錢不僅足夠供大家生活,還綽綽有餘。眼看這些利潤,以及這一行顯然很繁榮的前景,我心生一念:暫且就在此地設立我的機構吧!不要等到和平來臨時再回莫斯科了。更何況我一直想要在提弗裏斯建立一個分支機搆。

  因此,我一面繼續地毯生意,一面著手組織我的機構;但很快我發覺,在當時提弗裏斯的房荒中,如果沒有外力的幫助,要為我的目的覓得一個適當的場地是不可能的,因此我就去找喬治亞政府協助。

  喬治亞政府妥協了,它指派提弗裏斯市長協助我尋找一處建築,能『符合這一個對大眾深具意義的重要組織所需』,並讓我全權處置。市長本人,以及好幾位對我的工作有興趣的市府委員,的確都非常熱心幫我設法,但儘管他們滿懷善意,還是找不到任何適當的建築物,於是他們提供給我一些暫時的處所,並答應很快會改成一個永久性、設備也較好的地方。

  於是,我第三度組織我的機構;一開始,同樣免不了張羅必要的傢俱和設備。

  在這裏,許多提弗裏斯的居民有感于生活情境的改變,都覺得有必要轉向其他的價值追求。結果,在我的機構開幕後一周內,在這棟暫時借用的房子裏,所開的課程就全部額滿,我打算等我們有一個較大的建築物時再開的課程,候補名單上也已經有兩、三倍的人數。

  就在這些各方面都不適當的暫時場地中、極富度考驗的條件之下,『工作自己』開鑼了。我把學生分成不同的小組,在早晨、下午和晚間,甚至深夜安排工作時間,如此持續了幾個月的研究。

  但政府一周接著一周拖延給屋的允諾。在這些條件不足的場地中,工作變得愈來愈不可能。當布爾什維克党進軍喬治亞,日常生活日益艱難,喬治亞政府本身也搖搖欲墜。我終於放棄浪費時間和精力跟我周遭的環境奮鬥。我決定不僅變賣提弗裏斯的一切,還要斷絕當時把我牽絆在俄國的一切事物,移民出境,在另一個國家開辦我的機構。

  我以極低的價錢賣掉我為提弗裏斯機構買進的一切,並為留在後頭的人作了最好的準備,然後帶了三十個人,在極度困難的情況下,往君士坦丁堡出發了。

  當我從提弗裏斯出發的時候,地毯的買賣已經為我賺進了一大筆財富。根據我盤算,即使為留在後頭的人作好準備,並扣除旅行的花費後,還有足夠的錢讓我們在君士坦丁堡度過一段很長的時間。

  老天,我們沒把喬治亞人算進去!拜他們所賜,我們根本不能使用賺到的錢──那些名副其實的血汗錢!

  為什麼會這樣?因為當時本地的貨幣在喬治亞以外的國家沒有價值,沒有地方可以兌換,所以要到外國的人隨身帶的是鑽石或小幅的地毯,而不是現金。同樣的,我也決定不帶錢,而帶了幾顆寶石,和二十張珍貴的地毯。完成官方規定的所有出口手續之後,我就把它們交給同行的人分別攜帶。

  然而在離開巴坦(Batum)的時候,那所謂的『喬治亞特別分遣隊』以模稜兩可的命令,非法徵收了我分給同苦修者攜帶的地毯,宣稱那只是暫時的。後來在君士坦丁堡,當我們採取行動要討回地毯的時候,巴坦已經被布爾什維克佔領,那個混漲的分遣隊和它的頭頭都已經鳥獸散,當然,地毯也沒了。二十張地毯中,只有兩張被救了出來,它們是由芬蘭領事以外交托包方式交與機構裏的一名芬蘭成員。

  所以,我在君士坦丁堡的情況,幾乎如同我剛到提弗裏斯時一樣。

  我手邊只有兩粒小小的寶石,和那兩張地毯。即使這些東西賣到好價錢,也不夠支持這麼一大群人度過多久時間,特別是因為我們都需要衣服。我們在提弗裏斯的時候,沒有衣服可買,到了這個都市,因為人們的生活多少比較正常,就不可能穿著一身破爛出門了。

  但幸運與我同在!我立刻碰上幾樁賺錢的買賣。

  其中一樁是跟從一個老友兼同鄉買進大批魚子醬再轉售出去;此外,我參與了某一艘船的出售。於是我的經濟情況再度好轉。

  還在提弗裏斯的時候,我就毅然決然放棄再於俄國為我的機構建立永久中心,但當時我對歐洲的生活條件瞭解得還不夠,因此未能確實規畫機構的設立地點。如今我把整個情況考慮一遍,覺得德國對我的目的而言,似乎是個適當的地點,因為它的地理位置適中,而關於它的文化水準我也聽說了很多。

  但是,既然因為那永恆的金錢問題,而得滯留在君士坦丁堡──這對於沒有一個美國叔叔的人都是痛苦的問題──我必須在當地多待幾個月,多做點生意,賺夠了才能往前走。同時,也因為陪我同來的那些人應該繼續所謂的『工作』,我就在君士坦丁堡的歐洲人聚居區培拉,租下我能找到的最大場地。趁著經商的空檔,我就指導那在提弗裏斯即已開始的動作課程,並在每個星期六安排公開示範,讓學生們習慣于表演,不會在陌生人面前感到局促不安。

  當地的土耳其人和希臘人成群結隊來看這些示範表演;他們對這些動作和我特別為其譜寫的音樂,以及我的學生為來日德國設立機構所進行的各種準備活動,表現出極大的興趣。愈來愈多的參訪者要求獲准加入。同時,歐洲大局的不穩定,也威脅著我的計畫,因為政府之間互不信任,使得外國簽證的取得變得非常困難,而且外匯匯兌的波動也愈來愈厲害。

  因此我決定在君士坦丁堡擴大活動範圍,作法是:組織公開演說,從各方面闡明我的基本觀念,並為人類表現的三方面開闢研習課程,也就是運動、音樂和繪畫,這是就它們與客觀科學的關係所考量。

  因此,我再度一頭栽入狂熱的活動,以所有可能的手段賺錢,在君士坦丁堡當地,也在隔著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卡第魁(Kadikoy);為了到卡第魁去,我幾乎每天都乘船渡海。所有剩餘的時間,我都投入我所組織、當時有許多新學生加入的課堂上。這麼一來,我就只能在來回的渡輪及電車上,撰寫將交由某些特別調教過的學生朗讀的演說大綱了。

  像這樣狂熱活動的日子大約過了一年,久候的簽證終於來了。我的口袋裏由於金錢快速流出而造成的長期破洞,在這時候總算止住了,甚至還有些錢開始在衣摺間積存。

  因為在當時,那自作聰明的土耳其青年開始變味,我決定不等到這些自作聰明攪和出一堆樂子,就帶著我的人儘快離開,全身而退。所以,我快速將課堂移往卡第魁,並讓我最夠資格的新學生去帶領,然後便前往德國。

  到了柏林,我為所有跟我同來的人,在不同的旅館覓得住所,並在柏林一個叫須馬根多夫(Schmargendorf)的地方,租了一間大廳堂,繼續那被打斷的工作。然後我立刻開始旅行全德,去看各式各樣認識我的人為我的機構找到的場地。

  看了一定的場地之後,我終於選了一個房子,它位於德瑞斯頓(Dresden)市郊的黑勒勞(Hellerau)。那是一座經過特別設計的房子,其中的配備都是為了一個新文化運動──亦即最近常被提及的道克羅茲(Dalcroze)體系──而裝設,顯得十分堂皇高貴。

  因為這棟房子和它的陳設多少比較適於設立機構總部,並作後續的發展,我便決定買下整棟建築物。但是當我跟它的所有權人洽商時,卻有一群對我的觀念有興趣的英國人,建議我把機構總部設在倫敦;他們表示將全權負責所有的花費和組織上的問題。

  當時各國的局勢持續緊張,使得財政極不穩定,我自己以及我所交往的人,都深受其苦。因此,來自英國的建議很令我動心。於是我前往倫敦,實地探察當地的情況。

  因為在我指導下的柏林工作,對我非常重要,如果我長期不在,將不利於它的進行,而且我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對英國的事做出裁奪,因此我決定每兩、三個星期去倫敦待個幾天,而且每次走不同的路線,以便熟悉其他的歐洲國家。

  依照幾趟旅行的觀察所得,我的結論是:建立機構的最佳地點,既非德國,亦非英國,而是法國。

  法國給我的印象是:它的政治、經濟狀況都比別的國家穩定;雖然地理上不如德國位居中央,然而它的首都巴黎卻是公認的世界首都,因此法國似乎是地球上所有種族和國民的交會之地。所以依我看來,傳播我的觀念最適當的基地便是這裏。

  英國呢,由於它的島國狀態,不可能允許這方面的發展;一個機構設在這兒,或許會沾上地域性機構的狹窄性質。

  那就是為何我在某次旅行到倫敦時,明確地拒絕在那兒設立總部;但我同意派遣經我特別調教的指導者以及我的某些學生過來;他們將待在那兒,直到我的機構在英國開設分部為止。

  總之,我們在一九二二年夏天抵達法國。

  到了那兒,我償付所有旅費之後,我只剩下十萬法郎了。

  在法國我為學生安排了一個暫時性的住所之後,就租下了道克羅茲學校,作為繼續工作的暫時場地,並開始尋找一棟房子以及基金,來建立我的機構。

  經過長久的搜尋,我在巴黎近郊勘查的許多房地產中,最適合的一處,叫作普裏耶莊園(Chateau du Prieure),距離著名的楓丹白露莊園(Chateau de Fontainebleau)不遠。

  這處莊園的所有權人,從一位很有名的律師那兒繼承這筆房地產;由於保養費用過於龐大,她急於脫手,並且希望出售,而非出租。因為有幾個可能的買主,她遂一直拖延跟我洽商的時間;她的這番表現,套句當代氣象界人士的話,『不是下雪,就是下雨,或是這樣,或是那樣。』而在我這方面,正如你們十分瞭解,那時正處於財政空虛狀態,並不可能把它買下來。

  最後,經過一番折沖,並且定下許多限制條款之後,業主終於延後一年出售那筆房地產,在這一年以六萬五千法郎租給我;我有六個月的時間考慮要不要買,過了那段時間,她就有權將那筆地產售與他人,而我必須即刻遷出,不得拖延。

  在這些條件下承租了普裏耶之後,第二天我就帶著五十名學生搬了進去。那天是一九二二年十月一日。從那天以後,在我十分陌生的歐洲特有情況下,我生命中最瘋狂的一段時期展開了。

  當我走進普裏耶的大門,就好像『大麻煩太太』恰在那位老門房的後面向我招手。我的十萬法郎,一直到最後一枚銅幣,都已隨風而逝;一部份是支付租金,一部份是花在大批人馬在巴黎三個月的生活費用。而今,除了繼續支持這麼一大群人之外,我還面臨必須花費大筆金錢備辦傢俱和各種設備的窘境,因為這地方的傢俱或其他居家用品,都不是計畫給這麼一大批房客用的。而且還有一大批人要從倫敦過來,因為倫敦的分支機搆尚未開辦。

  我的情況還因為一項事實而顯得更複雜。當我抵達巴黎的時候,我不會講任何一種西歐語言。

  從巴坦出發的時候,這個問題就已經開始困擾我。但是在君士坦丁堡時,我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因為那裏所用的語言主要是土耳其語、希臘語和亞美尼亞語,而那些語言我都很熟悉。然而,當我一離開君士坦丁堡,到了柏林,這方面的困難就出現了。如今身在巴黎,必須再度尋找生計應付大筆花費,我比以往更覺得有必要懂得歐洲語言,但同時我卻勻不出一分一秒來學習。

  透過通譯來做生意簡直不可能,特別是在商業交易方面;在商業交易中,人必須能抓住對方的心情,跟他的心理玩耍。即使有一個好的通譯,翻譯所需的長時間停頓也將毀了製造的好效果,更別提音調的傳達,而音調在商業談判中又是那麼重要。

  而我甚至沒有一個好的通譯,因為在這方面可能幫助我的人,都來自其他國家,法語對他們而言都是外國語,特別是俄國人,也就是說,他們只能進行所謂的客廳會話──甚至還不是在當時的法國。而我當刻所需者,卻是嚴肅的商業會談用的漂亮法語。

  在法國頭兩年,我覺得自己的話沒有被正確翻譯出來所感到的神經緊張,抵得上你們上百個菜鳥掮客站在紐約證券交易所的緊張。

  考量進駐普裏耶必須在傢俱上花一大筆緊急支出,而且也不可能立刻賺得那筆錢,我開始思索是否能夠弄到一筆貸款,付清當前最迫切的款項。我的意圖是:將機構的工作以某種方式組織起來,使我目前能夠把一半時間用來賺錢,然後逐漸把借來的錢還掉。

  我在倫敦,從對本機構有興趣的不同人士處順利貸得這筆錢。十五年來,那是我頭一次違反我給自己定下的基本原則:獨自為我的工作負起完全責任;不從外界接受任何物質上的幫助。

  我可以斬釘截鐵地說:到那時為止,儘管開支龐大,以及過去十幾年來並非由於我的過失,而是由於政治、經濟情勢引來的失敗和損失,我絕不欠任何人一分錢。每樣東西都是我自己勞力的結果。我的朋友,以及對我的觀念有興趣或有所同情的人,曾多次想要提供金錢給我,但我總是加以拒絕,甚至在困難的時刻,我也寧願以自己的努力去克服障礙,而不違反自己的原則。

  藉著這筆貸款度過當前的難關之後,我就拼了命去工作。我在這段期間所擔當的勞務,可說是超乎常人。有時候,我必須一天工作整整二十四小時,絕非比喻而已。整個晚上在楓丹白露工作,整個白天在巴黎,或者反過來;甚至乘火車來回的時間也都用於書信或磋商。

  工作進行得很好,但幾個月來過度的壓力,與八年來未曾稍歇的勞瘁一加,使我的健康狀態嚴重受損;儘管我心中渴望,也仍然努力不懈,卻不能夠再維持原來的張力。

  儘管我的工作受到重重的障礙與限制:包括健康不佳、商業活動因語言不通而窒礙難行,再加上我的敵人,如同早已形成的鐵律一樣,與朋友的數量形成正比,我仍設法在六個月之內完成了大部份原先計畫的事宜。

  既然對你們大部份美國人,尤其是現代美國人而言,惟一能刺激思惟流動的,就是你們熟悉的收支平衡表,因此我希望至少為你們簡單列舉我從進駐普裏耶,直到我出發來到貴國,這段期間內所償付的款項:

  以下是我給付的一覽表:

  一處龐大房地產的半價,加上購買鄰近一處較小地產的大部份價金機構最初的裝修和設備,包括:

  修繕、改裝和最起碼的裝潢購買雜項物品、工具和農機,以及醫務部門機具等等

  購買牲畜如馬匹、母牛、綿羊、豬支和家禽等

  除了以上列舉的之外,還有一棟作為動作練習及表演用的建築場地──有人稱之為研習廳,有人稱之為戲院──可觀的建造費、裝備費和裝潢費。

  最後,在這段期間內,除了供應機構訪客及學生日常所需,我甚至還償還了部分所借的款項。

  在這幾個月當中,最好的進帳來源之一便是為某些棘手的酗酒及藥癮案例進行心理治療。在這方面我被認為是最在行的專家之一,而這些不幸患的家屬為了我所付出的時間,有時候會付給我大筆的金錢。

  我特別記得一對富裕的美國夫婦:當我醫好了他們原先被判定無藥可救的兒子,他們忍不住心中的高興,竟付了雙倍於當初約定的費用給我。

  此外,我還和一些商人合夥進行好幾樁金融投機。例如,我把一大批石油的期貨,在出乎意料的好價錢時脫手,從中賺到很可觀的利潤。

  我還作了兩筆賺錢的生意:跟一個合夥人在蒙馬特先後開設了兩家餐廳,花了幾個星期使它們走上軌道,一等到它們營運情況良好,就以很好的價錢脫手。

  能夠這麼輕鬆愉快地敍述自己在那段期間的努力,當我一想到它們是怎樣伴隨著令我不安的內在經驗,又如何逼著我以不可置信的張力卯足了全部的勁道,連我自己都覺得很奇怪。

  那幾個月以來,我必須在每天早晨八點開始工作,到了晚上十點或十一點才能收工;晚上剩下的時間我花在蒙馬特,不僅為了餐廳的業務,還為了治療一名酗酒者──他每天晚上都在那一區喝得爛醉;他給了我許多特別的麻煩,因為他並不希望被治好。

  值得一提的是,我在這段期間每天晚上都在蒙馬特度過,外表的生活提給很多認識我,或曾見過或聽說過我的人很豐富的閒話題材。有些人羡慕我有夜夜狂歡的機會,有些人則咒駡我。至於我呢,甚至對我最仇恨的敵人,我都不忍心他們來消受這樣的『狂歡』。

  簡而言之,我迫切需要為普裏耶的財務問題找出穩當的解決之道,並期望最終能夠不再為那長期以來的物質問題擔憂,而能全心投入我真正的工作,也就是,教授本機構的根本觀念和方法──由於我所不能控制的情況,這份希望的實現一年拖過一年。這一切都迫使我作出超人的努力,而未曾顧及可能招致的災難性後果。

  但是,即使我百般不願半途停下來,仍然再度被迫中斷一切,就在完成那關鍵性的準備之前---一旦那些準備完成,便有可能達成機構的基本任務。

  在這段期間的最後幾個月,我的健康狀況確實壞到迫使我必須減少工作時間。當我開始被一些有生以來不曾有過的病痛侵擾時,我承認我開始憂慮,並決定停止所有的積極活動,無論是心智方面或是身體方面。然而我一直拖延,直到有一天著了嚴重的寒涼,才讓我無論願不願意,都得停下一切。

  那個情況值得在此描述:

  一天晚上,我在巴黎的工作結束得比平日早些,大約在十點左右;因為第二天一早有位工程師將到普裏耶來,跟我討論我計畫興建的一間特別蒸汽浴室,並進行估價,所以我屆時非在場不可。於是我決定立刻到那兒去,早點上床睡個好覺。所以,我甚至不在我城裏的公寓稍作耽擱,便即刻動身,往楓丹白露的方向開去。

  當時天氣很潮濕,我關上車門;一路上感覺很好,甚至在心裏開始描繪不久前我起意在機構裏興建的一座波斯式的窯。

  在趨近楓丹白露樹林的時候,我心中想著:我即將來到一個在潮濕的夜裏會起霧的地方。我瞧了瞧手錶,是十一點十五分。我打亮大的車頭燈,並加速前進,以便更快速通過那個潮濕的區域。

  從那一刻起,我就什麼也不記得了──不記得我怎麼開車,也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看見以下的景象:我坐在車子裏,而車子停在路上;我四周是樹林,太陽正亮晃晃地照著;一輛載著乾草秣的篷車停在車子前面,而篷車的駕駛正站在我的窗前,用鞭子輕輕扣著它;將我喚醒的,正是這個聲音。

  似乎當晚我看過手錶之後,一定還前行了大約一公里,然後,違反意志地睡著了──我這一輩子從來不曾如此,就那樣一直睡到次日早晨十點。

  還好,車子正好停在法國交通規則規定該停的地方,而整個早上,車子從我旁邊經過,也未曾打擾我的睡眠。但是這一輛滿載的篷車卻太大了,過不了,所以它的駕駛必須把我叫醒。

  雖然我在那種奇怪的情況下睡了一場好覺,但那個晚上我卻著了涼;它嚴重的程度,迄今我仍感覺它的影響。

  從那以後,我很難再要求我的身體作出太奮發的努力,即使以暴力逼它,也無濟於事。

  無論願不願意,我必須停止一切的業務經營。因此,機構裏的情況變得極度危急:不但該做的事做不了,已經完成的工作也有毀滅之虞,因為帳單一張張到期,卻沒有人能代替我去料理它們。

  我一定得設法才行。

  有一天我坐在那聞名于外國人的葛蘭德咖啡館的陽臺,想著我當前的景況,以及它們如何受到我健康狀況的影響;我這樣盤算著:

  『依我目前的情況,我不能──至少在某一段時間內不可以──以如此艱钜的任務所需的張力來工作,而必須讓自己徹底休息,即使只是暫時也好;那麼,為什麼不立刻執行那籌畫多時的訪美之行,而不等到一切準備妥當才去呢? 』

  『在北美各州旅行,不斷活動,變換環境,四周景物與平日所見完全不同,讓我吸收新的印象,這將會創造出依我主觀見解,『徹底休息』的必要條件。』

  『更何況,我將會遠離當前興趣集中之所在,並且暫時擺脫我的某種人格特質──我從多次旅經荒鄉野地的經驗中,已經把自己這種特質看得太清楚了。每一次當我受制於上帝的造物──包括四足動物和兩足動物在內──的「和善表現」,無論我被他(它)們修理得多慘,只要稍一恢復,這一特質就會催促我掙扎著站起來,立刻跳回手上進行的事務中。』

  為了讓你們明白我所謂『不要等到一切準備妥當才啟程赴美』是什麼意思,我必須告訴你們,當本機構在法國組織之初,我就開始為一系列的演講準備資料,以便使公眾知道本體系的基本觀念,以及它們對於不同領域,例如心理學、醫學、考古學、藝術、建築,甚至各式各樣所謂超自然現象的應用。

  此外,我也開始讓學生準備一系列的示範表演,希望他們在巡迴歐洲和美洲時表演。我的目的是以這種方式,將這些觀念的重大意義引介到人們的日常生活中,並顯示它們能導致的實際成果。這些觀念所以為本的材料,則是我從亞洲各處一般人到不了的地方收集而來。

  經過在葛蘭德啡館陽臺上的一番思考,我決定冒險立即啟程,材料準備多少就算多少。

  我甚至告訴自己,從離開法國直至歸來的整段期間,我都不做任何認真的事情,只要好好地吃,多多地睡,並且只看那些內容上及風格上都與拿瑟·愛汀大師的故事有相同精神的書籍。

  我準備冒這個險,因為我開始期盼我的學生能夠在美國自行組織各式各樣的演講和動作表演,而不需要我的參與。

  這項決定乃是針對兩個目標:一是為了恢復我的健康,二是為了調節我這個機構的財務狀況──這個機構,是我在千辛萬苦中孕育、生下來的,如今才剛剛開始獨立的生活。要使我的臨時起意付諸實行,最主要的困難來自一項事實:為了此行能夠成功,就必須帶走至少四十六人,而他們在美國,正如在法國,當然全都要我照顧。但那也是解決惱人的物質問題的惟一辦法了。但是,又不能不把失敗的情況納入考慮──萬一失敗,整個情況將會更糟,甚至導致機構的全面崩潰。

  帶著四十六個人旅行美國,財務上意謂什麼?你們這些熱中于歐陸之旅的美國人很容易明白,甚至用不著思考。如果你們考量兌換錢幣這個簡單的事實,更可以衡量這個瘋狂行徑的嚴重性──你們到歐洲,是以美元兌換法郎;我則必須把我的法郎兌換成美元。

  在決定赴美的時刻,我僅有的存款,是我積攢起來預備在二月十五日支付的款項──如果決定買下普裏耶莊園,就必須在那一天簽約。但我卻決定冒險將這筆錢花在旅行上,並且匆匆忙忙準備出發。

  在為這趟旅行從事準備工作,亦即購買船票、安排簽證、採買衣服、製作舞蹈服裝的時候,我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動作課程上,並在當時已經建好的研習廳加緊預演。當我再度注意到表演者在陌生人面前是多麼害羞,便決定在揚帆啟航之前,於巴黎的香榭裏舍劇院舉行幾次公開表演。

  雖然我知道最後這一刻的行動會花掉很多錢,但萬萬沒想到支出總額會高到那麼令人難以置信。

  而確實,巴黎的演出、輪船船票、最迫切的帳單支付、留在歐洲的人手的生活所需,以及某些表面上幾乎無法察覺的意外支出,這一切都已經吞掉我僅有的三十萬法郎,而大隊人馬尚未出發。

  所以,到了最後一刻,我發現自己處在一個超級的悲喜劇中──為了出發所作的準備皆已完妥,卻不能成行。帶著這麼一大群人,作這麼一段長時間的旅行,卻沒有現金可以支應緊急狀況,這當然是無法想像的。

  這個處境,在輪船開航前三天發展到了極致。

  然後,正如曾在我生命中緊要關頭不只一次發生的,一件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事件發生了。

  那種事,在我們的時代,特別在過去的世代中,一直被那些能夠有意識思考的人們,視為高等力量正義的恩賜。至於我,我要說,那是合乎律則的結果----一個人不屈不撓,堅持依照他有意識為自己的生命設定的原則盡了一切人事,只為了達成一個特定的目標,最後得到了稱心如意的結果。

  這件事的經過是這樣的:

  我坐在普裏耶我的房間裏,為了這不可思議的情況思索一個開脫之道。突然,房門打開,我的老母親走了進來。她在幾天前才跟幾名家人來到普裏耶──當我離開俄國的時候,他們還留在高加索,直到最近,歷經重重困難,我才成功把他們接到法國來。

  我的母親走向我,手中拿著一個小袋子,說道:

  『拜託,把這東西拿回去吧!我帶著這東西到處走,已經煩死了。』

  一開始我不瞭解她在說什麼,只是自動地打開那個袋子。但當我見著了裏面的東西,卻高興得幾乎跳起舞來。

  為了向你們解釋那裏面是什麼東西,以及為什麼它讓我在出發前一刻這麼高興,我必須先告訴你們:當我前往埃森突基的時候,俄國境內到處彌漫的不安氣氛,使每一個或多或少有點理性的人都有不祥的預感,因此,我將當時住在亞曆山卓普的老母親請來跟我住在一起。稍後,當我從事前面提過的那場遠征之旅時,我就把她託付給留在埃森突基的同伴們。

  然後,我必須告訴你們,在一九一八那年,在高加索就像俄國一樣,盧布的價值每天下跌,每一個手頭有錢的人,都買了各種具有普遍價值以及比較貴重的東西,像寶石啦,貴金屬啦,稀有的古董等等。我也把錢財全部換成了貴重物品,親自帶著走。

  但是,從埃森突基踏上遠征之路時,因為到處都有假借搜索和徵用之名進行的搶劫,我如果把所有財寶全帶在自己身上,將會招致很大的危險。所以我把一部份分散託付給我的同伴們,心中存著一種希望:如果終究逃不過搶劫,那麼我們之間某些人或許還能保存一點東西;而剩下的那一部份,我把它分開託付給留在埃森突基和皮亞提果斯克的人,包括我的家母在內。

  我交給母親的東西之一,是一枚胸針,那是我不久之前在埃森突基向一位急需用錢的公爵夫人買的。我把它交給家母的時候,告訴她必須好好看管,因為它非常貴重。

  我確信,我的家人在我出發之後,必然迫於生活所需而將它賣掉了;如果不是這樣,也已經在他們的輾轉遷徙中被偷了,因為當時每一個城鎮都有搶匪橫行,他們對任何人或任何東西皆無尊重之心;我的家人在這種情況下旅行不下二十次,貴重物品必定早就不保了。

  簡而言之,我已經完完全全忘了這枚胸針,壓根兒就沒想到有朝一日能把它納入我的盤算之中。

  看起來在我把這枚胸針托給我母親,請她特別留意保管的時候,她以為那是我個人具有特別價值的紀念物,一定要歸還給我才行。這些年來,她一直把它當作自己的心肝一般保護著,避免在她的家人面前展示,而且總是走到哪帶到哪,好像戴著護身符,還縫了個袋子把它裝起來。如今,她很高興終於能夠將它歸還給我,不用再一直操那個心。

  你們能夠想像,當我認出那枚胸針,並且當下明白可以如何利用的時候,我感到多麼如釋重負嗎?

  第二天,有了這胸針在我口袋裏,我就可以向朋友借到兩千美元。但是我把那貴重品帶到美國,因為在法國,要買的人只出價十二萬五千法郎,而我認為它的價值比這要高得多──等我在紐約把它賣掉時,我發現我的想法沒錯。

  故事說到這裏,葛吉夫先生停了下來,帶著他那特有的微笑,開始抽起煙來。在一片寂靜中,H先生從他的坐位站起來,走向葛吉夫先生,說道:

  葛吉夫先生,聽了您用這些玩笑似的話語,輕鬆講述您的金錢問題,我真的不知道,是因為您今天這番故事的特殊次序使然呢,還是出於我的天真或容易受到暗示,總之,毫無疑問,此時此刻,我整個人裏裏外外都準備好,願意做任何事來減輕您自願背負的巨大負擔。

  這麼說也許比較接近事實:我心中這股衝動,乃是源自你的整個敍述所給我的一個明確印象:在承擔這個崇高的、超乎普通人力極限的任務時,你一直是絕對孤獨的,到現在仍是。

  請容我把這張支票放進您的手中,它代表我此刻所能支配的全部金錢。同時,在現場的眾人面前,我擔保:在我的餘生當中,每一年我都給您這筆金額的錢,無論您身在何處,也不管您境況如何!」

  H先生說罷,顯然因為激動不能自已,而用手帕擦著額頭。葛吉夫先生站了起來,把手放在H先生的肩膀上,以具有穿透力、和善又感激的眼神看著他──這是我個人永遠不會忘記的──簡單地說:

  「謝謝你,我這──從今天起──神所賜的兄弟。」

  但葛吉夫先生的故事所造成的強烈印象中,最強烈的證明乃是某位L女士的宣言。這位女士當時正好到紐約來,當天晚上受邀作為R先生的客人。她突然很誠懇地說道:

  「葛吉夫先生,我會在這個場合,來慶祝這紐約分支機搆的開幕,因而聽見您那引人入勝的故事,實在是有點偶然。但是在這之前,我曾不只一次聽別人說起您的活動,以及您的機構給予世人的悲憫教化;我甚至曾經有幸獲准進入普裏耶,參觀您每星期在研習廳安排的動作表演,親眼看見您成就中另一些驚人的例子。因此,我這麼說應該不會讓您感到驚訝:我已經想過您的工作好多次了,也一直渴望要以某種方式對您有用。現在,聽了您不屈不撓奮鬥的故事,並且以女人的直覺察覺到您所帶給人類的真理,我能瞭解您的活動多麼受困于那今日成為世人一切動機的東西──我是指錢;因此,我也希望對您的偉大志業作點貢獻。」

  「跟大部份人比較起來,我的資財肯定不算少,應該允許我提供您較大的資金。但實際上,由於我的社會地位,它們只足夠我應付固定的生活需求。今晚我一直都在想我能為您做什麼;而我也想到了那筆我一點一點撥在一邊,存放在銀行以備不時之需的錢。在我能做更多之前,我已決定將那筆錢的一半暫時交與您處置,不計利息,直到哪一天發生什麼不測──但願不會──逼得我必須用到它,因為,誰也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在L女士動人心弦的說話當中,葛吉夫先生注意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慈愛又認真。然後他回答道:

  「謝謝您,可敬的L女士。我特別欣賞您的坦白。如果我接受了這筆錢,它將對我目前的活動大有助益,而我這方面呢,也必須對您開誠佈公。讓我稍微透露未來的天機,我可以滿懷感激地告訴您,我將在八年期滿之時,把這筆錢還給您。屆時,您的身體雖然非常健康,卻極需要那構成今日──如同您剛剛說得那麼正確的──整個人類生活一切動機的東西。」

  葛吉夫先生靜默了許久,像是沒入沉重的思緒中。突然,他看起來很累了。他的眼睛在我們每個人身上停駐了片刻。

  ***

  此刻我正坐在紐約市第五大道和第五十六街的角落上,一家叫作「查爾茲」的餐館中,校訂學生記下的這份手稿──正如我過去六年的寫作生活中的習慣──也就是待在各式各樣的公共場所,像咖啡館、餐館、俱樂部或舞廳裏面寫作。正因為這一類地方通常的德性和我的本性背道而馳,而且不值得人待在其中,我坐在那裏面寫作,卻顯然有助於我文思泉湧,健筆如飛。有一項事實,我倒覺得說說無妨,你們要認為那是純粹的巧合,或認為那是超自然神力的安排,就悉聽尊便了:並非出於我有意的安排,但或許只因為在寫作上,我總是遵照一個精確的次序,結果恰恰在今天,距離上面那段文字所敍述的晚上整整七年後,在同一個城市中,我完成了它的校訂。

  為了要為這篇記敍文作結,我只會為我首度訪美之旅的主題再加上一點:雖然那次行動,說冒險還太輕鬆了些──帶著身無分文的大隊人馬,以及尚未準備好的舞蹈表演節目,又沒有事先宣傳,同一般人的作法,尤其是在美國──但是這個要使世人知道本機構工作成果的舞蹈示範團,卻獲得了遠遠超乎我意料的成功。

  我可以很大膽地宣稱,如果我不是在返回法國幾天之後就遭遇了一場大車禍,以致不能如願在六個月之後再度回到美國,那麼我在這塊大陸上,藉助於那些伴隨我的人從旁協助,所已經完成的事業,應該能讓我不僅付清了貸款,甚至還能確保「人類和諧發展機構」未來所有分支機搆的生存──無論是那些已經在運作中的,還是我打算在接下來那一年成立的。

  但,現在還值得去提它嗎?

  寫到我生命中的這一段時期,我就不自覺地想起我們親愛的大師拿瑟汀的一句話:

  「那落地人頭上的麗發啊!別為它含悲追憶!」

  當我寫著這最後幾行字的時候,有個人走過來在我的桌邊坐下。

  所有認識我的人,無一例外,都知道我為每一個人設下的會面條件,那就是,在一旁等著,直到我歇筆,並主動開口說話。順帶一提,雖然他們總是尊重這項條件,但我還是常常感覺他們在小心翼翼屢行這項規定時,有些人會咬牙切齒,好像恨不得用一湯匙最近流行的藥將我淹死。

  等我寫完了,便抬頭看看那位來客;從他開頭的幾句話,我心中就展開了一串省思和推論,終於形成一個斷然的決定。如果我在作結的當兒,不把這個斷然的決定,以及導致這決定的省思寫出來,那就違反了貫穿這本書的基本原則了。

  要瞭解我此刻的情況,你們必須知道,那位走過來坐在我桌邊,然後領了我所給的必要指示走開的人,正是我在古董批發事業上的秘密合夥人。我說「秘密」,因為沒有別人,甚至連我最親近的人也不例外,知道我這些生意上的交往關係。

  我與他是在六年前展開交往,也就是我遭遇車禍之後幾個月。當時我的體力還很虛弱,但當我那慣於思考的機能一恢復,我便體認到當時我的物質情況是怎樣的一窮二白,一部份是因為美國之行的龐大開銷,一部份是因為我母親和我妻子的重病花費不少。當長久臥床愈來愈成為一項不可忍受的精神折磨,我便開始乘車出去旅行,試著攝入不同的印象來減輕痛苦,也順便打探一下商業動態,看看有沒有適合我當時狀況的生意可做。我在幾位經常跟在身邊的人陪伴下,開始到處走動,主要是去巴黎一些俄國難民聚居處。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有一天,在巴黎一家著名的咖啡屋中,一個人向我走來。我一時認不出他是誰,經過一番交談,我才記起來曾在高加索、大高加索地區及大 海地區的許多城鎮見過他。他行腳於那些國家的城鎮之間,從事各類古董買賣;因為我在亞洲各地幾乎都被認為是古董行家,並且善於作地毯、中國陶瓷和景泰藍的買賣,所以他會在那些地區見到我。

  交談中,他告訴我許多事情,其中一樁就是:他從俄國的大災難中搶救出某些資金,仗著自己的英文能力,在歐洲重拾以前的行業。

  在告訴我他的事業時,他抱怨說,主要的困難是歐洲的市場上,贗品充斥。突然,他問我:

  「說真的,我親愛的老鄉,來跟我合夥怎麼樣?您只管古董的鑒定和估價就好,如何?」

  交談的結果是:我們簽了合作契約,往後四年中我參與了他的生意。在購買任何古董之前,他會把它們拿來讓我鑒定。如果古董的所在地點,恰好在我以作家身份為了諸多原因而必須從事的旅途之中,那我就會親自前往檢視,並把我的意見以雙方事先同意的方式傳達給他。

  我們就這樣合作了一段時間。他整年都在歐洲各處旅行,挖掘並買進各種珍稀物件,然後帶到美國來,售予古董商人,主要是在紐約。至於我,我只是以鑒定估價的方式作為他的合夥人。

  然而去年,當我的財務危機達到頂點時,這門生意卻持續興旺,因為我們在歐洲找到許多銷售管道,而且在歐洲,這一類物品到處充斥,我便想到藉著這一行重整我的財務。因此就決議:我的合夥人應該盡可能擴大他的營運規模。

  最近幾年來,我已習慣於在累人的旅行前後稍作休息,但懷著前面所說的目標,我不再為旅行作片刻休息,而將一切能用的時間用來安排向各種不同的人借錢──他們都信任我,也因各種不同的原因和我有所接觸。這樣募集了好幾百萬法郎的錢,我把它全數投資於這個古董事業。

  受了業務蓬勃發展,以及利潤豐厚可期的鼓舞,我的合夥人到處收購商品,不遺餘力。正如原先約定的,他今年帶著他所有的收藏品,早我六個星期來到美國。

  然而,很不幸地,就在這時,發生一場經濟大蕭條,對這一行造成特別重大的打擊。我們再也不能期望獲得什麼利潤,甚至本錢都撈不回來。這就是他來跟我說的事。

  我剛剛才說,去年我的財務危機達到頂點,現在,我要以甚麼話語來形容我這始料未及的財務狀況呢?

  此刻,除了拿瑟汀大師的這句話,我想不起更適切的表達了:「呃!村裏最老的處女和那個惡棍大師生出個禿頭女兒,這還不算稀奇,可是如果臭蟲身上長出象頭和猴尾,那才真令人震驚呢!」

  要瞭解為什麼我的財務狀況會經歷這樣的危機,並不需要大學學歷。

  去年當我剛想要在美國大舉發展我的古董事業時,我估計過,並完全相信這項計畫所產生的利潤,不但能付清我累累的債務,也能讓我不依賴任何人,就自費出版我的第一系列著作──我預估屆時將已寫完;然後,我就能把所有的時間投入第二系列書籍的寫作。但很不幸地,這個始料未及的美國經濟危機讓我陷了下去──就如同拿瑟汀大師會要說的:陷入一支「很深的套鞋」中。如今,我幾乎看不見一絲光線從外面透進來。

  為了準備這三個系列書籍的寫作材料,這六年來,我隨時、隨地、在一切條件下、在所有狀況中,都「記得我自己」,記得我給自己設定的重責大任──我曾希望,現在也仍希望藉著他們的完成,證明自己生命的意義和目的。

  為了不讓自己跟任何事物認同,我在體驗各種感覺的同時,必須把自己撐到內在活動極度緊張的程度,不讓那張力減弱下來。我還必須以無情的態度對待自己,讓自己在那段期間為了完成思想主題所必需的理智、情感的自動聯想不會隨意流轉。最後,我還必須強迫自己:不要輕忽或略過任何可能與那構成我寫作整體的任何觀念有關、或邏輯上與它們相應或相違的東西。

  我一心一意關切如何把我的思想以別人能懂的方式表示出來,甚至屢次在漫長的時段中,因為心神專注,而將我最基本的需要都給忘了。

  但在這客觀的不平中,最使我痛苦的卻是:我為了將真正的知識傳給當代以及未來的人們,而集中一切力量寫作時,卻時常必須將自己扯離這種專注的狀態,以我在長時間緊張工作的空檔中,好不容易貯存起來的最後一點能量為代價,去想出各種複雜的安排,來延後清償這個或那個債務。

  在這六年當中,我已倦到精疲力竭的地步──不是由於寫作、修稿,並校訂我的檔案專用地窖中成堆的稿件,而是由於必須不時在腦子裏盤算各種可能的組合,以應付那一直增加的債務。

  幾年前,當我因為物質上的問題,需要別人給予我相對於當時所需、極其微小的支持時──具體地說,這支持就是「錢」──如果得不到,我能夠認命,因為我瞭解,並不是每個人都明白我所從事的工作的重大意義。但是現在,既然這六年來我具體實現了我活動的意義和目的,它們也許已經獲得大家認知,所以我不打算繼續那樣認命下去了,相反地,我以完全清明的良知,認為自己很有理由要求每一位前來接近我的人,不分種族、信仰、貧富或社會地位,都應保護我一如他們的心肝,讓我的力氣和時間能夠保留給合乎我個人特質的活動。

  好的,那麼,前面提過的那個斷然決定,亦即我的秘密合夥人離開「查爾茲餐廳」之後,我經過嚴肅思考並依據原則作成的決定,詳如下述:

  當我處在周遭這些不曾遭受最近這次大戰殃及,而且我還將因為他們而遭受可觀的損失──當然並非因為他們故意如此──的人群當中,我決定再度單獨一人,不由他人帶動,當然也不訴諸任何來日引發良心懊悔的手段,善加利用我拜童年正確教育之賜而形成的能力,去賺取一筆錢,以清償我所有的債務,並且能讓我回到歐洲之後,生活兩、三個月不虞匱乏。

  這麼做的時候,我將再度體驗到我們的天父為人類準備的最高滿足──一位古埃及祭司,亦即摩西的第一位老師,將它形諸語言:「自我滿足,起自一個人以他的機智,貫徹其清明良知所認知的恒定目標。」

  今天是一月十日。根據舊式曆法,再過三天,新的一年就要在半夜降臨──那正是我來到人世,值得我紀念的時刻。

  根據從小就建立的一項習慣,我總是從那個時辰開始,遵守一個事先擬就的計畫,展開新的生活,不變的是,它總是基於一個特定的原則,那就是:儘量在每件事情中記得自己,並以達成該年的目標為綱領,來引導我自己的行為表現,以及我對別人行為表現的反應。這一年,我給自己的任務是:集中我個人的全部才幹,以我自己的方法,在三月中旬,我計畫啟航離美之前,賺到足夠清償所有債務的錢。

  然後,當我回到法國,我將再度提筆寫作,不用再為我已經形成某種固定規模的生活型態,掛慮所需的物質條件。但是,如果因為什麼原因,我未能完成這項自訂的任務,那麼,我就不得不承認這本書中所述說的觀點都是虛妄不實,都是我自己誇張的想像。而且,為了忠於我的原則,我將必須夾著尾巴在地上爬,像拿瑟汀大師所說:「爬進最深的、汗濕的舊套鞋中。」

  而如果情況真是如此,那麼我將斷然決定這麼做:

  僅僅出版我剛剛做完最後校正的手稿,也就是我的第一本書,以及第二本書的兩個篇章,然後永不再寫。回到家後,就在我窗前的草坪上點起一把熊熊大火,把我其餘的作品都扔進去燒掉。

  從那以後,我就要開始過一種新生活:利用我擁有的才幹,僅僅滿足我的一己之私。

  我這莽撞的頭腦已經為這一種生活擬出一個活動計畫了。

  我在心中描摩出一個擁有許多分支的新「機構」,但這可不是為了「人類和諧發展」,而是指導人們去發掘那尚未被發現的滿足自己的各種方法。毫無疑問地,那樣一種事業將有如抹上油的輪子一般,跑得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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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員經驗分享

  •   雖然當時我還在印度,我就已經決定回台灣之後,無論如何也要再回去上世儒的課。對我來說,這位老師以及他所帶領的課程有一股特殊的寧靜力量,總是讓我覺得安穩,而在經歷和這麼多不同的外國老師學習之後,我也才深深地了解到何謂真正有品質的老師,他們的特質總是:說得不多,但都看進心底,只有在真正有需要時才提點你一下。

    古金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