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就讀卡爾斯市立學校的時候,要塞教堂合唱團的唱詩班正在我們學校選拔團員。我因為有一副好嗓子而被選中。從那以後,我就到這所俄國人的教堂唱歌和排練。

  這位儀錶堂皇的老人對這個新的合唱團很有興趣,主要是因為那合唱團所唱的神聖頌歌都是由他譜曲。他常常來看我們練唱,而且因為很喜歡小孩,對我們這些小團員極為和善。

  很快的,為了某種緣故,他開始對我特別好,或許因為以一個孩童而言,我有一副特別的好歌喉,甚至在一個大型合唱團中唱第二聲部還顯得突出。或者只是因為我很調皮,而他恰巧喜歡那種小壞蛋。總之,他開始對我愈來愈感興趣,甚至開始幫助我準備學校的功課。

  那年年底,我因為得了沙眼,整個禮拜都沒去教堂。司祭長聽說了這件事,便親自來我家,還帶了兩位眼科軍醫同來。

  他們到訪時,我父親也在家。醫生們為我檢查了以後,決定派一位助手每天為我做兩次硫酸銅灼燒術,並且每三個鐘頭為我塗一次金藥膏。醫生們走了以後,這兩位老人家便很自然地攀談了起來。儘管他們在步入成年前的準備階段時,生活情況完全不同,卻抱持幾乎相同的人生信念。

  從這第一次會面之後,他們便親近起來。此後這位老司祭長常到我父親的木工坊來,坐在柔軟的刨木屑上面,喝著家父為他泡的咖啡,兩個人一小時又一小時地談著,主題涉及各種宗教和歷史。我記得每當我父親談到有關亞述人的事物時,司祭長就顯得神采奕奕,興味盎然——關於亞述人我的父親知道得很多,而當時為了某種緣故,波爾許對此特別感到興趣。

  波爾許神父當時七十歲,長得高而瘦,面容俊秀,體格纖弱,但精神強韌而堅定。其知識的淵博,使他顯得與眾不同,而他的生活和觀念與周遭人也相當不同,因此被認為是個獨特的人。

  而的確,他的外在生活——或許僅僅因為這項事實——也令人覺得他很特別:雖然他相當富有,並領有大筆俸祿,又有權住在特別的寓所,但他僅在大教堂守衛的房舍佔用一個房間和一個廚房;而他的助理祭司,雖然俸祿比他少得多,卻住在配有各種舒適設備、包含六到十個房間的寓所。

  他過著非常僻靜的生活,很少跟周圍的人打交道,也不走訪相識的人。當時,他不允許任何人進他的房間,除了我和他的傳令兵之外;而當他不在時,那名傳令兵也不准進他房間。

  除了秉持良知善盡職責之外,他把所有的閒暇時間都用在科學研究上,特別是天文學和化學;有時候為了休息,他就研究音樂,拉拉小提琴或譜寫讚美詩,其中有幾首在俄國成了名曲。

  這些在我面前譜就的讚美詩中,有好幾首我在多年後偶然從留聲機中聽見,例如:「喔,您全能的神!」、「平靜之光」、「光榮歸於您」等等。

  司祭長常常在傍晚,在他和我父親都完成一天的職務之後,來看我父親。正如他所說,為了「不使人陷於誘惑」,他總是將他的來訪安排得一點也不引人注目,因為他在城裏擁有很崇高的地位,幾乎每個人看見他就知道他是誰,而我的父親只不過是一名單純的木匠。

  有一次,當我在父親的木工房時,司祭長談到了我,以及我的學業。

  他說他看得出我是個能力很強的孩子,因此他覺得讓我待在學校拖個八年,只為了得到一紙三年級的證書,實在毫無意義。

  而事實上,當時市立學校的課程安排得相當荒謬。這學校包含了八個年級,學生被迫一年讀一個年級,到了最後卻只得到一紙相當於中學最初三年級的證書。

  這就是為何波爾許神父強力勸說我的父親讓我離開學校,在家裏受教育,並答應親自教我某些功課。他說,如果我將來需要一紙證書,只要在任何學校考一個同等學力的試就好了。

  經過一番家庭會議之後,事情就這麼決定了。我離開了學校,而從那以後,波爾許神父接管了我的教育,親自教我一些科目,也為我挑選其他老師。

  最初,這些老師都是等待接受神父資格的候選人:波諾馬連珂和克雷托夫斯基都是神學院畢業生,當時在教堂擔任執事,等著軍中牧師一職出缺。還有一位物理學家蘇可洛夫也為我上課。

  波諾馬連珂教我地理和歷史;克雷托夫斯基教我聖經和俄文;蘇可洛夫教我解剖學和生理學;數學和其他科目則由司祭長親自執教。

  我開始用功讀書。

  雖然我相當有才幹,學習對我來講輕而易舉,但我還是找不到充裕的時間來準備那麼多學科,很少有片刻的閒暇。

  有很多時間是花在奔波於老師們的家之間,因為他們都住在不同的行政區;到蘇可洛夫老師的家路途特別遙遠,他住在查克馬克堡壘的軍醫院那兒,離城大約有三、四哩遠。

  我的家人最初有意讓我成為教士,但波爾許神父對於一位真正的教士應該如何,有相當獨特的看法。

  根據他的理念,一位教士不僅要能照顧其教區民眾的靈魂,還要能瞭解身體的病況,並知道如何醫治。

  依他之見,一位教士的職責應該含括醫生的職責。他說:「醫生如果無法接近他的病人的靈魂,就不能真正對病人有幫助;同理,如果一個教士不同時是醫生,就不會是個好教士,因為身體和靈魂是互相關連的,如果病因在另一方面,往往不可能醫好這方面。」

  他贊成我接受醫學教育,但不是一般意義下的那種教育,而是依據他的瞭解,懷抱如下的目的:成為一名肉體的醫者,以及一位靈魂的牧者。

  然而我自己卻傾向於另一種相當不同的生活。從孩提時代開始,我就有製造各種器具的性向,所以我夢想成為工技方面的專家。

  因為最初並沒有確定我要往哪方面發展,所以我同時準備成為教士和醫生,這也是因為這兩方面有一些共同科目。

  事情就這麼進展,而我,因為應付得來,便兩方面同時發展。我甚至找到時間閱讀各種主題的書;這些書要不是波爾許神父給我的,就是偶然落入我手中的。

  司祭長神父在他負責執教的科目上,對我下了密集的功夫。下課之後他常常讓我待在他那兒,給我茶喝,有時候要我唱唱他剛譜好的讚美詩,以人聲來驗證編曲。

  在我經常而長時間的造訪中,他會和我長談,內容或許是我剛剛學完的功課,或者是非常抽象的問題。漸漸地,我們之間開始發展出一種可以像平輩朋友一樣對話的關係。

  我很快就習慣跟他相處,剛開始時對他的羞怯之感已經消失無蹤。我涸束昄抱持無上的敬意,然而有時候我會忘了自己,開始跟他爭論——儘管這一點不曾觸怒他,就我現在所瞭解,甚至還讓他高興呢。在我們的對話中,他常常提及性的問題。說到性欲,有一次他說了如下的話:

  「如果一個年輕人還沒成年前,就滿足他的性欲,哪怕只有一次,那麼曾經發生在歷史人物以掃身上的事,就會發生在他身上:僅僅為了一碗濃湯,就賣掉自己的長子繼承權,亦即他一生的福祉;因為一個年輕人如果屈服於這種引誘,那怕僅僅一次,也將失去此生成為一個真正有價值的人的可能性。」

  「在成年期之前滿足性欲,就像把酒精到入摩拉伐利的『瑪渣』,甚至只要倒進一滴酒精,整桶『瑪渣』就會變成醋,永遠釀不成酒;在成年以前滿足性欲將使一個年輕人變成怪物。但成年以後的人要怎樣就都可以了;正如『碼渣』——當它已經變成了酒,那麼你倒多少酒精進去都可以,它不但不會變壞,而且隨你要它成為怎樣的烈酒都行。」

  波爾許神父對世界、對人,都有一套很原創的想法。

  他對於人是什麼,以及人存在的目的,都和周遭人的看法完全不同,也和我所聽過或從書上看到的大相逕庭。

  我會將在這裏提出他的某些想法,以勾勒出他對人的瞭解以及期望。

  他說:「人未成年之前,不須為他的任何行為負責,無論那行為是好是壞,是出於本願抑或是不由自主,只有他身邊那些有意或偶然間承擔起為他來日『有擔當的生活』(成為獨立)作準備的人,才要為他的行為全權負責。」

  「人類的青少年時期,無論男女,都是為了使那最初成形於母親子宮內的胚胎逐步進展,而在有朝一日完全長成。」

  「從這時候起,也就是說,從他發展過程完成的那一刻開始,人就要為他所有出於本願或不由自主的行為表現負起責任。」

  「根據大自然的法則——這法則是純粹理性的人透過幾世紀的觀察,所闡釋並驗證過的——發展過程的完成,男性在二十至二十三歲之間,女性在十五至十九歲之間,各依生長地方的地理條件而定。」

  「依過去的智者所說,這些年齡的區間是大自然依據法則訂定的,用以獲得獨立人格,並為自己所有的行為負責。但很不幸地,在目前它們幾乎不為人所知。依我之見,這主要是由於當代教育對於性的問題采漠視的態度,而性的問題卻在每個人的一生當中扮演著最重要的角色。」

  「關於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這一點,以當代人而言,大部分已經成年或甚至過了成長期的人,可能都沒有為自己行為負責的能力。乍看之下這似乎很奇怪,但依我的看法,卻是合乎法則的。」

  「此一荒謬現象的主因之一就是:在這個年紀,當代人大多缺乏一個類型相稱的異性,是自身類型要完全成長不可或缺的;因為類型本身是個『未完成品』,這原因和人無關,而是由那『偉大的律則』所致。」

  「在這個年紀,人的身邊如果沒有一個與他類型相稱的異性,讓他尚未完成的類型成長完全,他因為自然律的驅使,無法不尋求性欲的滿足。當他和一個與他不相稱的類型接觸,緣於兩極法則,他在某些方面會受到這不相稱類型的影響,因而不知不覺失去了他的類型所應發展出來的個體性。」

  「這就是為何在成長為一個能負責任的人的過程中,每個人的身旁都必須有一個類型相稱的異性,使雙方能在各方面完全成長。」

  「這一項必要的需求,特別受到我們通曉天理的遠古祖先所瞭解。為了產生一個多少正常的共生情境,他們把精挑細選相稱的異性類型視為自己最重要的任務。」

  「大多數的古代民族甚至有這種風俗:在男孩七歲而女孩八歲時,為他們挑選相稱的類型,或說是訂婚。從這時候起,這兩個來日要結為親家的家庭,便互有義務協助兩個小孩在成長過程中養成一致的習性,例如傾向、熱中的事物、品味等等。」

  我也牢牢記著在另一個場合中,司祭長神父所說的話:

  「為了讓一個人在應負責任的年齡能夠成為真正的漢子,而不是寄生蟲,他的教育必須基於下列十個原則。」
  「打從孩子年幼時,這些原則就必須根植於他的心中:
  確信不服從便要(受處罰)(受罰)。
  有功才期望獲獎賞。
  愛神——但不用在乎諸聖徒。
  虐待動物要感到良心痛悔。
  (不敢)(害怕)讓父母和師長傷心。
  不怕魔鬼、蛇和老鼠。
  要能因為自己所擁有的而知足常樂。
  要因為對別人失去善意而感到難過。
  要有耐心忍受痛苦和饑餓。
  要及早努力賺取自己的麵包。」

  在這位令人敬重的當代偉大人物過世之前,很不湊巧,我正好不在他身邊,不能為他致上最後一次敬意,我感到非常遺憾——這位我忘不了的老師、我的第二位父親。

  在他過世多年之後,某個星期日,一位卡爾斯當地人不識的陌生人來到這裏的大教堂,請求為教堂墓地上一座被人遺忘的孤墳作一整台的殯葬彌撒;這使大教堂的神父和神職人員覺得詫異和好奇。他們看著這位陌生人如何強忍住眼淚,然後慷慨付了神父一筆錢,不看任何人一眼,便吩咐車伕馳向車站。

  安息吧,親愛的老師!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經、或正在實踐您的夢想,但您所給的誡律,我此生還不曾違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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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員經驗分享

  •   從印度回到台北之後,我選擇加入世儒的葛吉夫神聖舞蹈團體,這兩三週來,從剛開始的慌亂,到後來仔細聆聽他的講解,提醒,然後回家練習,我慢慢找回自己對身體的覺知,還有清楚的看見,在跳神聖舞蹈時的各種情緒(不安、恐懼、驕傲、沮喪等)。在練習的過程中,我發現要注意每一個細微的動作並且同時保持覺知是多麼不容易,但這也是樂趣所在。

    古金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