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hokh」是亞洲及巴爾幹半島對於當地吟游詩人的稱呼,他們創作、背誦或吟唱詩歌、傳奇、民間故事以及各式各樣的故事。

  雖然過去這些獻身於此道的人幾乎都是文盲,兒時並未進入小學讀書,卻都具有驚人的記憶和敏銳的頭腦,在今天看來簡直驚人出奇或甚至超凡入聖。

  他們不但能熟背無數長篇故事和詩歌,也能憑記憶唱出各種不同的旋律,甚至還能出口成章,以驚人的速度為他們的詩歌押中合適的韻腳以及轉變節奏。

  如今具有這些能力的人已經找不到了。即使在我年幼時,人們早已傳說這種人越來越少了。

  我曾經親眼目睹這些在當時享有盛名的吟游詩人,他們的面容都深深嵌在我的心版上。

  我有幸與他們照面,是因為我小時候父親常常帶我去參觀這些吟游詩人的比賽。來自波斯、土耳其、高加索、甚至土耳其斯坦部分地區的英雄好漢都群聚一堂,在大批人群面前較勁即興作詩及歌唱的能力。

  比賽的方式通常如下:

  某位由抽籤選出的參賽者會率先開始,即興唱出一首旋律,向他的同伴提出某個宗教或哲學上的問題,或是某個為人熟知的傳說、傳統或信仰的意義及緣起,另一人就需同樣以歌曲回應,以他自己的即興旋律唱出來;而這些即興的旋律,在調子上總是要應和先前唱出的諧和音以及真正音樂學上所謂的「流動回音」(ansapalnianly flow in gecho)。

  這一切都以詩歌唱出,主要是用土耳其-韃靼語,亦即上述各有方言的地區的共通語言。

  這些競賽通常為期數周,甚至數月之久,最後會頒發獎項及獎品給那些大眾評定為最傑出的歌手,獎品由觀眾提供,通常是牛群、地毯等等。

  我目睹過三次這樣的競賽,第一次在土耳其的梵恩城(Van)舉行,第二次在亞塞拜然的卡拉巴克城(Karabakh)舉行,第三次則是在卡爾斯(Kars)地區的蘇巴坦(Subatan)舉行。

  在亞曆山卓普(Alexandropol)及卡爾斯,亦即我童年時的居住地,我父親常常受邀參加人們晚間的聚會,許多認識他的人都會趕來聆聽他的說書和歌唱。

  在這些聚會中他會應在場者的要求,吟誦某個他熟知的傳說或詩歌,或是以歌曲唱出不同角色之間的對話。

  有時候一個晚上說不完一個故事,聽眾會在隔天晚上聚在一起繼續聆聽。

  在周日及假日的前一晚,因為我們隔天不需要早起,我父親就會對我們這些孩子說故事,要不是關於古代的偉人或奇人,就是關於上帝、自然及神秘的奇跡,而末了他總會以《天方夜譚》的某個故事作結,他知道這麼多故事,簡直可以夜夜告訴我們一個故事,直說到一千零一夜為止。

  我父親訴說的各種故事在我一生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其中有一個故事在我日後不下五次成為一個「精神化因素」,幫助我理解那不可思議之事。

  這個在日後成為我「精神化因素」的強烈印象,是某個晚上,我父親吟誦並歌詠「洪水前之洪水」的傳說時,他和一位元朋友對這個主題展開的一場討論。

  這個事件是發生在我父親因為情勢所迫,不得已成為一個職業木匠之時。

  他的這位友人常常順道到木工房來看他,有時候他們會整晚坐在屋裏,苦思古老傳奇及諺語的深意。

  他的朋友不是別人,正是卡爾斯軍事大教堂的司祭長波爾許,此人即將成為我的第一任導師,他是我目前個人特質的打造者及創造者,也可以說是「我內在上帝的第三層面」。

  那天晚上他們展開討論時,我剛好也在木工房,我叔叔也在,那天晚上他剛從鄰村來到城裏,在鄰村他擁有一個銷售產品的果菜園和葡萄園。

  我叔叔和我一起坐在牆角柔軟的刨木屑中,靜靜聆聽我父親吟詠巴比倫英雄吉嘎美許(Gilgamesh)的傳奇,並解釋它的意義。等我父親唱完這篇傳奇的第二十一曲,這首歌說及某位Ut-Napishtim告訴吉嘎美許洪水摧毀蘇如帕(Shuruppak)的故事,討論就此展開。

  這首歌唱完後,我父親停下來為煙斗加煙絲,並說他認為吉嘎美許的傳奇是來自遠比巴比倫人古老的蘇美人,而這個傳奇無疑正是希伯來聖經中大洪水故事的起源,也因此成為基督教世界觀點的基石;只是某些地方的名字和細節有所更動。

  這位司祭長神父開始反駁,舉出許多相反的資料,兩人唇槍舌劍越辯越烈,甚至一反平常,在遇到這種場面時會要我上床睡覺。

  我叔叔和我也對他們的爭辯深感興趣,我們就躺在柔軟的刨木屑上一動也不動,直到天色大亮,我父親和他的友人終於結束討論,互道再見。

  第二十一曲在那天晚上被反覆提起不知多少次,早已嵌在我的記憶中。

  這一曲如此唱道:
  我將告訴你,吉嘎美許,
  神祗的一個悲傷奧秘:
  有一次,眾神聚首,
  決意以洪水淹沒蘇如帕之地。
  眼神清澈的伊阿,未對父親阿努置一辭,
  也未對君主,偉大的恩里爾提起,
  亦未對歡樂的散播者,能穆入說起,
  而召來他的兒子烏巴拉-塔特;
  對他說:「為你自己打造一艘船;
  帶著你親近的人,
  以及你想要的蟲魚鳥獸;
  神祗心意已決
  要淹沒蘇如帕之地。」

  在我年幼時,這兩位正常活到老的人對一個抽象主題的討論,使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對於我個體性的塑造產生正面的影響。這份個體性我直到日後才察覺,亦即在歐戰爆發之前;此後這份印象便成為我上述的精神化因素。

  對於我理智及情感聯想的首度衝擊,導致了這份覺知,它發生的經過如下:

  有一天我正在閱讀某本雜誌的一篇文章,其中提到有人在巴比倫的廢墟發現一些石板,上面刻的銘文據學者肯定,至少有四千年之久。這本雜誌也刊出這些銘文及譯解──它正是英雄吉嘎美許的傳奇。

  當我發覺這正是我在幼年時常聆聽父親吟詠的傳奇,特別是當我讀到文章中第二十一曲的解說幾乎與我父親熟背的歌曲和故事一字不差時,我的內心湧現如此深刻的興奮,我的整個未來命運幾乎都系於此。而且我也震驚地發現,這個傳奇千百年來由吟游詩人一代一代口傳下來,然而直到今天幾乎原封不動,這一點最初著實令我想不透。

  在這次事件之後,當我終於明白在我幼年時,我父親的故事對我潛移默化形成了良好的結果──在我內心結晶成一個精神化因素,使我能夠理解表面上不可思議之事──我常常懊悔太晚才看重這些古代的傳奇,賦予我現在才瞭解它們具有的深意。

  我還從父親那裏聽過另一個傳奇,也是與「洪水前之洪水」有關,在這一次事件後也對我產生極為特殊的意義。

  這個傳奇同樣以詩歌敍述,說到久遠以前,遠至最後一次大洪水之前的七十個世代(一個世代為一百年),在那個滄海曾是桑田、桑田曾是滄海的年代,地球上興起一個偉大的文明,中心點是從前的漢尼島(Haninn),它也是地球本身的中心點。

  我從其他的歷史資料發現,漢尼島大約就是今天希臘的所在地。

  早期洪水的生還者是前伊馬斯頓兄弟會的某些修士,它的成員自成一個階級,遍佈全球各地,但是中心曾在這個島上。

  這些伊斯馬頓修士都是飽學之士,研究許多學科,包括占星術在內。就大洪水之前,他們散佈世界各地,以便從不同地區觀察天文現象。但是不管他們彼此距離多遠,卻都保持定期聯繫,以心電感應向中心報告一切事情。

  為此,他們利用所謂的女巫,以她們做為接收裝置。這些女巫在出神狀態中,會無意識地接收並記錄各地的伊斯馬頓修士傳輸的資料,根據資訊傳輸的方向,再以四個大家先前同意的方向記錄下來。換句話說,對於由小島東方傳來的資訊,她們會由上而下書寫;從南方傳來的資訊則會由右至左書寫;從西方(來自亞特蘭提斯島過去所在之地,亦即今天的美國)傳來的資訊會從下至上而寫;從現在歐洲之地傳來的資訊則會由左至右書寫。

  既然我在紀念父親的這一章中,順帶提及他的朋友,亦即我的首任導師司祭長波爾許,我認為理當描述這兩位正常活到老的人,如何把培養我這個懵懵懂懂的孩子成為有擔當的人視為自己的義務,而今透過他們對待我的不偏不倚的盡責態度,成為我本質中「內在上帝的兩面神性」。

  他們的程式,如我後來所瞭解,實在是發展心智與追求自我完美的原創方法。

  他們把這方法稱為kastousklia,這個詞似乎源自古亞述語,顯然是我父親擷取自某個傳奇的。

  這項程式如下:

  他們其中一人會出其不意丟出一個問題,顯然天馬行空;而另一人則會不慌不忙、鎮定而嚴肅地答之以邏輯上說得通的答案。

  例如,有一天晚上我在木工房時,我未來的導師不請自來,當他一走進房內,就問我父親:上帝現在在何處?

  我父親正經八百地回答:「上帝現在正在薩里卡梅許(Sari Kamish)。」

  薩里卡梅許是俄國及土耳其先前邊界的森林地帶,長滿了高聳入雲的松樹,在高加索地區及小亞細亞一帶名聞遐邇。

  司祭長聽到這個答案後,再問:「上帝在那裏做什麼?」

  我父親回答說上帝正在那裏建造高梯,並在梯子頂端系上幸福,好讓個人及整個國家都能爬上爬下。

  這些一問一答的語調都非常正經而安詳──就好像其中一人詢問今天馬鈴薯的價錢,而另一人回答今年馬鈴薯歉收。日後我才明白在這些一問一答之下藏著多麼豐富的思想。

  他們常以這種模式對談,乃至於從一個陌生人看來這兩位老人早已喪失神智,他們之所以還逍遙化外,只因為別人錯沒有把他們關進瘋人院而已。

  許多當時在我看來毫無意義的談話,日後當我碰到類似的問題時卻變得意義非凡,直到那時我才瞭解這兩位老人的一問一答蘊藏著多麼深厚的意義。

  我父親對於人生目標的看法相當簡單而明確。我年少時他屢次告誡我,每一個人最基本的努力應該是對生活培養一份內在的自由,並為自己準備好安享晚年。他認為這個生命目標是如此必要而不可或缺,每個人都應該心領神會,不需故作玄虛。不過一個人要達成這個目標,卻必須從小到十八歲之間獲得必要的資訊,以便堅定實現下列四項誡律:

  第一項:敬愛自己的雙親。
  第二項:保持貞潔。
  第三項:對外在一視同仁,彬彬有禮,不論人們是貧是富、是朋友或敵人、有權有勢或身為奴隸,也不論他們的信仰宗教為何,但是內在卻要自由自在,絕不過於相信任何人事。
  第四項:喜愛工作本身,而非其報償。

  因為我是長子的緣故,我父親特別寵愛我,也對我造成深遠的影響。

  我倆之間的關係,我與其把他視為父親,倒不如說是對待一位兄長;而他,透過經常與我交談並告訴我許多精彩的故事,大有助於我興起詩情的意象和崇高的理想。

  我父親出身一個希臘家庭,祖先是拜占庭的移民,為了逃避土耳其人攻佔君士坦丁堡之後對他們的迫害而逃離家園。

  一開始他們遷到土耳其的中心地帶,後來因為某些原因,其中包括替那些為我祖先帶來大批財富的牲畜尋找更適宜的氣候和更好的牧草地,他們搬到黑海東岸,來到今天稱為甘梅什可汗領土(Gumush Khaneh)的小城近郊。再後來,在土俄戰爭不久前,因為土耳其人百般迫害,他們又從那裏遷到喬治亞。

  我父親在喬治亞與他的兄弟分道揚鑣,搬到亞美尼亞,在亞曆山卓普安頓下來,它剛由土耳其文的「崗立」改名。

  當我父親與兄弟分家產時,獲得在當時算是豐厚的財富,包括好幾群牛支。

  我父親搬到亞美尼亞一兩年後,他所繼承的財產,卻因為一場人力無法挽回的天災而盡付流水。

  這件事是由下述的情況引起的:

  當我父親帶著一家人、他的牧羊人及牛支在亞美尼亞定居時,他是當地最富有的牛支主人,根據當時的習俗,比較貧窮的家庭很快把自己小群的有角動物和其他牛隻歸他所管,並在產季時從他那裏換取一定數量的奶油和乳酪。但是當他的牲口因為這種交換而累積到幾千頭時,一場牛瘟卻從亞洲傳來,席捲整個高加索地帶。

  這場大規模的牛瘟來勢洶洶,不到兩個月所有的動物都嗚呼哀哉;只有一小群牲口僥倖活了下來,而這些倖存者也都骨瘦如柴。

  因為我父親在接管這些牛支時,根據習俗也同時承攬各種意外的保險──甚至防備它們被吞進狼口,而這種事經常發生──因此在這場意外後,他不但失去自己的全部牛隻,更被迫變賣所剩的財產以償還其他人的牲口。

  職此之故,我父親從原本的財主一夕之間淪為貧民。

  我們家在當時只有六口,亦即我父親、我母親、一直希望在最年幼的兒子家終老的祖母,以及三個孩子──我自己、我弟弟和妹妹──我是最年長的,當時我大約七歲左右。

  因為財產盡失,我父親必須找份生意來做,因為要維持這一家子,尤其是曾經過慣闊綽生活的家人,實在所費不貲。因此,在收拾好先前豐厚的殘存家當後,他開了一家木材堆置場,而且根據當地的習俗,附設一間木工房,製作各種木製品。

  但是從開張的第一年起,因為我父親一輩子沒有做過生意,因此毫無經驗,使得木材堆置場虧損連連。

  最後他被迫出清木材堆置場,只守住那間木工房,專門製作各種小型木器。

  我父親事業的第二次失敗是發生在第一次災難的四年後。這時我們一家住在亞曆山卓普,那時俄國人佔領了鄰近的要塞小城卡爾斯,正在快速重建市容。

  眼見卡爾斯似乎有賺錢的好機會,再加上我叔叔已經在那裏做起生意,不斷遊說我父親把木工房遷到卡爾斯去,我父親就一個人先過去,然後再把一家人接過來。

  等到這時我家已經增添了三個「轉化食物的宇宙裝置」,亦即我三個人見人愛的妹妹。

  等我們在卡爾斯安定下來後,我父親先送我到希臘學校念書,但是很快又把我轉到俄國的市立學校。

  因為我學習的速度很快,不需多少時間就做完功課,所以一有空閒就到木工房幫助父親。不久之後我甚至招攬了一群自己的主顧,一開始是我的玩伴們,我為他們製作各種東西,例如手槍、鉛筆盒等等;然後我逐漸進階到更重大的工作,在別人家裏從事各種小規模的維修。

  即使當時我還是個孩子,卻對這段時期的家庭生活記得一清二楚;而在我記憶中常常呼之欲出的,就是我父親在遭逢不幸的打擊時內心一直保持泰然自若,不受外在所影響。

  我現在可以肯定地說,即使當時他為了紛至遝來的不幸咬牙奮鬥,但是在他遭逢苦難時,卻一直保持一個真正詩人的靈魂。

  因此,在我看來,在我孩提時代雖然物質極度缺乏,但是我們家裏卻一直保持著不尋常的和諧、愛意以及互相幫助的意願。

  因為我父親天生能在生活的細節中尋求美感的激勵,因此一直是我們大家勇氣的泉源,即使在家庭最灰暗的時刻也不例外;而且,他的無憂無慮也感染了我們,使我們產生上述的歡樂情緒。

  在描寫我父親的當兒,我實在不能不提及他對於所謂「彼岸問題」的看法。對於這個問題他抱持著非常獨特、卻又簡單至極的看法。

  我還記得上一次去看他時,曾經問他一個刻板的問題,這是過去三十年來我與那些能讓別人另眼相看的不凡之士照面時,總會提出的特別探問。換句話說,我問他──當然是以我為這種場合事先做好的準備──請他告訴我,言簡意賅,不需故作玄虛,他對於人是否有靈魂以及靈魂是否不朽的問題,有什麼個人看法。

  「我要怎麼說呢?」他回答。「說到一般人相信人類理應具有靈魂,以及它在人死後能獨立存在並且輪回,這一點我並不相信;然而,在人一生中『某種東西』卻真的能在他內在形成:這一點我卻堅信不移。」

  「就如我對自己解釋,一個人生來具有某種屬性,多虧這種屬性,在他一生中某些經驗會在他內心形成某種物質,而『某種東西』會逐漸從這種物質形成,能夠獲得幾乎獨立肉體而存的生命。」

  「當一個人死後,這種『東西』並不會立刻隨著肉身消亡瓦解,而會等到它與肉身分離很久以後。」

  「雖然這種『東西』的成分和構成肉體的物質並無二致,但是卻具有更精細的質地,而且,我們也必須推測,它對一切知覺也更為敏感。在我看來,這種對知覺的敏感就像──你還記得,你拿那位笨頭笨腦的亞美尼亞婦人桑多所做的實驗吧?」

  他說的是多年前當我回到亞曆山卓普時,當著他的面所做的一項實驗。當時我把形形色色的人引進深淺不同的催眠狀態,以便能瞭解造詣高深的催眠師所說的「敏感度外化」或「在遠距離轉移痛苦感」的種種細節。

  我進行的方式如下:我把黏土、蠟及非常細密的火藥混合作成一個人偶,略似我即將引入催眠狀態的靈媒,這種心靈狀態即是從遠古傳到我們今天的一門科學中,所謂的「失去自發力」,而根據南茜學派的當代分類,則相應於催眠的第三階段。然後我以橄欖油及竹子油均勻抹在某個靈媒身上的某一部位,然後把靈媒身上的油刮下來,塗抹在其相應人偶的同樣部位,然後準備闡明這個使我感興趣的現象的種種細節。

  使我父親大吃一驚的是,當我拿一根小針戳刺人偶塗油的部位時,靈媒身上相應的部位也開始扭曲;而當我稍加用力戳刺,靈媒身上相同的部位竟然滲出一滴血;而他特別驚訝的是,等到靈媒回復神智,接受詢問時,竟然毫無記憶,並且堅稱她毫無感覺。

  因此當時目睹這項實驗的家父,現在則以此舉例說:

  「因此,同理,這種『東西』在一個人生前和死後,直到它瓦解消失前,會對周遭某些行動有所反應,也不能自外於它們的影響。」

  我父親在我的教育上,套句我的話說,堅持某些「持續的要求」。

  他這些最顯著的要求之一,在日後對我產生無可辯駁的良好結果,不只我自己心知肚明,就連那些在我浪跡各處蠻荒、尋求真理時所接觸的同伴也都注意到。那就是在我童年時,亦即一個人內在形成影響他成年後種種衝動的年紀,我父親會在每一個合適的場合採取必要措施,使我內心不會產生挑剔、反感、神經質、恐懼、膽怯等衝動,而是對通常引發這些衝動的一切事物形成一種無動於衷的態度。

  我記得非常清楚,當時我父親秉持這種目標,偶爾會把青蛙、蟲子、老鼠或其他會引發類似衝動的動物偷偷塞進我的床裏,他也要我把無毒的蛇抓在手上,甚至和它們玩耍,諸如此類。

  他對我持續不斷的要求中,我記得有一點最引起我周遭成人的憂慮,例如我母親、我嬸嬸和我們最年長的牧羊人,那就是他總是逼迫我黎明即起,那正是一個孩子睡得最甜的時候,然後走到噴泉邊,讓冷水潑濺全身,之後再裸身奔跑;如果我想反抗他從不讓步,雖然他對我非常仁慈也很疼我,卻會毫不留情地懲罰我。日後我常會為了這一點想起他,充滿了由衷的感激。

  如果不是因為這種訓練,日後我絕不可能克服跋涉時所遭遇的各種艱難和險阻。

  他自己過著幾近學究般的正規生活,為了遵循這種規律他對自己毫不留情。

  例如,他習慣早睡,以便次日一早就能展開他已經擬定的事務,對此他從無間斷,即使在他女兒婚禮的當夜也不例外。

  我最後一次見到父親是在一九一六年。當時他已經八十有二,仍然非常健朗,新近長出的幾絲白鬍鬚幾乎察覺不出來。

  隔年他卻溘然長逝,但不是壽終正寢。

  這場讓認識他的人同感哀悼,而我尤感哀戚的事件,是發生在人類上一次週期性的精神異常之時。

  當土耳其人攻擊亞曆山卓普時,我們一家人被迫逃難,他卻不願意讓家園任由造化撥弄,結果在保護家產時,他被土耳其人打傷,不久就過世了,由某些剛好留在那裏的老人埋葬。

  他所寫下或口述的各種傳奇及歌曲文本,在我看來會是最合適他的紀念物,卻在我們不斷被抄家時全數遺失──這對於能思考的人士都是一大不幸;然而,也許透過某種奇跡,幾百首他曾錄在留聲機唱盤上的歌曲,可能還保存在我留於莫斯科的什物中也說不定。

  如果這些唱片無法被找到,那些重視古老民俗的人將會視為一大遺憾。

  依我之見,如果我在這裏引述一些我父親在談話時經常引用的「主觀諺語」,將能在讀者心版上鮮明勾勒出他的個人特質及才智。

  關於這一點,還有一項有趣的事實,我本人及其他許多人都注意到,那就是每當他在談話時引用這些諺語,聽者無不覺得恰當,但如果由其他人引述,卻會顯得引據失當,荒謬無稽。

  他的一些主觀諺語如下:
  無鹽,就無糖。
  灰燼來自燃燒。
  教袍是用來掩飾愚人的。
  他低低在下,因為你高高在上。
  如果牧師往右轉,教師必定向左轉。
  如果某人是懦夫,那證明他有意志。
  一個人的滿足不是來自食物豐盛與否,而是缺乏貪欲。
  真理就是良心得以安息之處。
  如果沒有大象也沒有馬匹──甚至驢子也神勇起來。
  在黑暗中蝨子比老虎更糟。
  如果一個人的身上有「我」存在,那麼上帝與魔鬼就無足輕重。
  一旦你能扛起它,它就成了世界上最輕盈的事物。
  來自地獄的使者──一雙款式時髦的鞋子。
  世界上的不幸來自女人自作聰明。
  「聰明」的人其實很笨。
  看不到自身不幸的人最幸福。
  老師是啟蒙者;那麼誰是笨驢?
  火能燒水,但是水能滅火。
  成吉思汗很偉大,但是我們的員警更偉大。
  如果你是第一,你的妻子就居第二;如果你的妻子第一,你最好是零:如此一來你的母雞才會平安無事。
  如果你想要富有,就和員警打交道。
  如果你想要名氣,就和記者打交道。
  如果你想要充實──和你的岳母吧。
  如果你想要和平──和你的鄰居吧。
  如果你想要睡覺──和你的妻子吧。
  如果你想要喪失信仰──就和牧師一起吧。

  要進一步刻畫我父親的個人特質,我得描述他天性中的一個傾向,那是當代人身上很少看到的,而認識他的人對此莫不吃驚。正是由於這個傾向,使得他因為窮困而不得不開始經商時,他的生意如此慘澹,以致於他的朋友和那些和他在生意上有往來的人都認為他不切實際,甚至在他的行業中不夠靈活。

  而究其實,我父親為了賺錢而從事的各項生意,到頭來總是出了差錯,一點也沒有別人獲得的成果。然而,這並非由於他不切實際或是缺少這行業的才智,而只是這個傾向在作祟。

  他本性中的這個傾向,很顯然是從小就養成,我將之界定如下:「對於從他人的無知及惡運中求取自身的利益,從本能上感到深惡痛絕。」

  換句話說,我父親因為非常正直而誠實,絕對無法把一己的幸福築在鄰居的不幸上。但是他周圍的人,個個都是典型的當代人,卻利用他的誠實而蓄意欺騙他,因此無意識地貶低了這項心靈特質的重要性,而它正界定了我們天父為人類所制訂的種種誡律。

  說實在的,下列這段聖典之言目前廣為各地宗教引用、以此描述我們日常生活的異常以及提供實際的建議,用它來描述我的父親實在再理想不過了:出擊──以免你被打擊。

  但是如果你不出擊──他們就會把你打死,如席德的山羊一般。

  雖然他常常身處於非人力能控制、導致各種人類災難的事件中,儘管他總是遭逢周遭人們如柴狼一般的不齒表現,他卻從來不灰心,不與任何事物認同,內心一直自由自在,保持本色。

  對於自己的外在生活缺乏周遭人視為優勢的一切,他的內心一點也沒有受到干擾;他總是安於一切,只要他在特定的冥想時刻有麵包和寧靜就好了。

  最令他不悅的莫過於傍晚時,當他坐在戶外凝視天上繁星時遭到打擾。

  就我自己而言,現在我只能全心全意的說,我渴望自己能達到像他晚年一般的境界。

  因為我所不能控制的情勢使然,我無法親眼看到我父親長眠的墳墓,在未來恐怕也無法造訪。因此,在結束獻給我父親的這一章時,我吩咐我的兒子們,不管是出於血緣或是精神所系,一有機會就去找出這個孤墳,它因為所謂群居本能的人類災難而被遺棄在天涯一角;找到後在那裏立下一個石碑,刻上如下的銘文:

  我是你
  你是我
  他是我們的
  我倆都是他的
  因此但願大家
  都為了我們的鄰居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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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員經驗分享

  •   課程中我們在欣賞老師與助理的『三二歸一舞』後,頓然,我驚嚇到也驚訝,只是欣賞這麼簡單的幾個動作的舞蹈,我的魂都被勾走了。不曾有過類似的經驗,當我回過神後,一直在想怎會有如此的『神舞』。舞者的眼神專注而定神、舞者的肢體柔而不失莊重、至今仍一直縈迴我的心海。

    簡淑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