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以上這些都不是你想翻看這本書的理由,那麼如果有人很認真地指著你的鼻子說,即便你是偉大的總統、總裁、科學家、藝術家,也只不過是部「機器」,純粹是隨著環境刺激而反應的行屍走肉,你覺得被冒犯嗎?不服氣嗎?如果是,就請耐著性子,看本書怎麼說。如果你被說服了,那麼,恭喜你,你有可能不再是機器人了,你開始是個「人」。

  《探索奇蹟》,是俄國一位記者同時也是熟稔各派祕教的哲學家鄔斯賓斯基(Peter Damein Ouspensky 1878~1947),記述他和近代一個極特別的修行體系──第四道的創始者葛吉夫(1866~1949)相識,繼而師事葛吉夫的經歷,以及第四道的內容精要的著作。
 
奇人奇事 

  鄔斯賓斯基本身也是個數學家,一直對各種宗教祕意傳統有興趣,著有《人類可能進化的心理學》和《第四道》等書。這樣一個足以睥睨當代的人,卻被一位來自高加索地區的亞美利亞人葛吉夫給折服,終而成為他的大弟子。

  至於葛吉夫,絕對是個奇人。他年少時就已經是個慕道者、求道者,曾深入中東和喜馬拉雅山等地研習各種傳統宗教祕意,曾有好多年行蹤成謎。

  1914年11月,為探索奇蹟尋求宇宙人生真相而走訪埃及、印度的鄔斯賓斯基回到俄國,認識了正在莫斯科辦活動的葛吉夫。本書的故事也從這裡開始。

  葛吉夫善變的面貌和言談舉止,一直讓人難以捉摸。有人說,光是他那洞察的眼神,就足以讓人無法動彈,但也可以讓人放棄自己現有的生活軌道而追隨他。不了解他的人,只能把他看成工匠、地毯商,一個市井間的屠沽之輩,甚至他的弟子看到他在應付顧客時的市儈表現,都無法相信眼前這人是自己的老師。但,這正是第四道。

  已經是可以開班授課的祕教講師的鄔斯賓斯基,形容他和葛吉夫初識相談的感受說:「就在我和他的第一次會面,我對他的評斷和料想竟然整個的改變了。」「我對葛吉夫所說的一切都深感興趣。在他的言談中,我感覺到某種新的觀點,大異于我所曾遇見過的。」
 

人不認識自己 人不是人

  葛吉夫對人事物的評斷,都讓鄔斯賓斯基深受衝擊,讓他覺得「很奇怪」、「不舒服」。就像他問起加入葛吉夫的團體有何條件時,葛吉夫說了一段話:「什麼條件都沒有」,「而且不可能有。我們的出發點是:人不認識自己、人不是人…」。

  鄔斯賓斯基被葛吉夫震撼、吸引,最後成了他的大弟子,還寫下這本厚達500頁的書。這本書開頭不久出現葛吉夫最讓人受不了的話:「人不認識自己,人不是人」(是機器),正標示出這整本書——應該也是所有宗教都提及的——初步要求︰認識自己。

  整個第四道的龐大體系都圍繞著這個核心發展,人要完成可能的進化,就先得認識自己,以及之後的「記得自己」。也因此,這篇介紹文章也專注於這兩部分,其餘的,留給讀者慢慢享用。

  《探索奇蹟》全書18章,最先談的就是認識自已:認識人的四個身體、認識人類機器、知識與素質、人的四個中心,以及人為何記不得自己。


人是一部機器

  就人類的現況,葛吉夫認為人並未發展成他應該成為的樣子。人在不認識自己、「不記得自己」的情況下,只能是完全受制於環境制約的機器,談不上什麼自覺和自由意志。

  如果人只停留在機器的階段,人類能有什麼樣的表現?看看眼前這個社會、這個世界,不是很清楚嗎?

  葛吉夫曾對鄔斯賓斯基說,「所有你看見的人、所有你認識的人、所有你可能會認識的人,都是機器、真正僅僅在外界影響下發生作用的機器。野蠻人和知識份子與此何干?甚至現在,就在這一刻,當我們談著話的時候,數百萬的機器正在試著消滅彼此。他們之間有什麼不同?野蠻人在哪?知識分子在哪?他們都是一樣」。

  「人是一部機器。所有他的作為、行動、話語、思想、感覺、信念、意見和習慣。都是外在影響的結果。從他自己本身產生不了一個思想、一個行動。他的所言、所行、所思、所感,一切的一切,都是發生的。人不能發現或發明任何東西。那一切都是發生的」。

  「要確信這個事實、要瞭解它、要信服這個真理,意指丟掉有關人的千萬個妄想,像是他能夠創造、能夠有意識地組織他的人生等等。沒有這回事!每件事都是發生的——流行的社會運動、戰爭、革命、政府的更替,所有這些都是發生的,一如個人生命中事件的發生。人出生、過活、死亡、蓋房子、寫書,並非如他所要的,而是一件件自行發生的,人不愛、不恨、不欲望什麼——這些都是自行發生的」。

  這些話夠嗆吧。這種似乎把人貶抑成機器的談話,一直都讓認為自己是能上太空、蓋高樓、造潛艇,聰明靈巧到能作生涯規畫的人,覺得受到嚴重冒犯,完全無法接受;葛吉夫徹底而毫不留情地摧毀人對自己是什麼的「想像」。


人可以不做機器

  當然,曾遊走古老文明國度、走訪各大宗教密意圈、集各家大成的葛吉夫,絕不是故發異論、駭人聽聞。他認為,人若要進化,就得先認識自己這部機器,再在自己身上「下功夫」,而第四道下功夫的途徑和傳統方式相較,確實讓人驚嘆。

  在本書接下來的幾章,曾經也無法接受葛吉夫理論的鄔斯賓斯基,用了很多篇幅介紹人的四個身體──肉體、靈體、智體和因果體,以及四個中心──理智、情感、運動和本能,並詳盡解釋其功能和運作方式,說明人是怎樣的一部機器。

  依人在這四個身體和四個中心的發展進程,第四道將人分為七等。一般人天生就屬於第一、二、三等人,少數人算第四等人。依著葛吉夫的教導,「對自己下功夫」,人可以不再是機器,而且發展成高等人。人成為高等人,那由人建構的世界,會是何等光景?

  認識自己是部機器(大破)之後,書中最核心最純淨的宗教成分──「記得自己」上場;「記得自己」是打破機械性、擺脫自動化,不再做機器的關鍵(大立)。


最難的一件事──記得自己

  所有宗教教學都把「記得自己」當作重要的課程,太多太多的法門都在教導這點。簡單地說,「記得自己」就是要有自覺意識,要「有意識」 、「要覺醒」、「不要昏睡」,要「觀照」要「覺察」,常掛在人們口中時髦的說法,則是要「活在當下」、要「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就是:有意識地、靈靈明明地了知正發生在自己內(依佛家,三界唯心,外境其實也在己內)的一切,就像讀者在讀這篇文章時,也同時意識到「自己」正在「讀」。

  這說來容易,實則可能是世上最難的事──簡單,但絕不容易。

  葛吉夫說:「如果你問一個人他是否記得自己,他一定回答可以。如果你告訴他他不能記得自己,他一定會生氣,要不就認為你是個大傻瓜。活著的全部人類存在的一切,全然的盲目就是根源於此」。

  「藉著觀察自己意識的出沒,你一定能看出一個你目前看不出、也不會承認的事實,那就是意識出現的時刻非常短暫,中間往往隔著長時間全然無意識又機械性的機器運作。你將會看出你可以毫無意識地思考、感覺、行動、說話及工作。人不記得自己」。

  鄔斯賓斯基曾描述他作「記得自己」的努力的有趣實驗:有一次我走在利特尼街上朝內瓦斯基走去,但我費盡心力也不能集中注意力記得自己。噪音、動作,每件事物都使我分心,每一刻我都一失神忘了注意,又回過神來,然後又忘記。最後我對自己產生莫名的惱怒,轉進左邊的巷道,下定決心要記得自己片刻,至少到走到下一條街為止。我走到拿吉丁司開亞街時,都還保持著注意力,也許只有幾秒閃失。接著我又轉向內瓦斯基街,發現在安靜的街道上比較容易保持思想不斷線,所以就想在鬧街上考驗一下自己。我走到內瓦斯基街時,仍然記得自己,並且就快要體驗到內在平和與信心的奇異情感狀態,這是來自於先前艱苦的努力。在內瓦斯基街的轉角處有一家煙草店,我的香煙就是在那裏製的,在仍舊記得自己的狀態下,我想要到那裏訂製一些香煙。

  兩個鐘頭之後我在很遠的特瑞斯開亞街上猛醒過來,我正搭乘伊茲沃斯提克要到印刷商那裏去。這種驚醒的感覺異常鮮明,我幾乎可以說我是甦醒過來了。我立刻記起所有一切,我是怎麼走在拿吉丁司開亞街上,我是怎樣記得自己,我是怎麼想到香煙,我是怎麼在這個念頭掉入並消失在一場熟睡之中。

  一個修行人尚且如此,凡夫如我們,就不必說了。


我們都在昏睡

  鄔斯賓斯基所說的一場熟睡,其實就是所有靈性大師一再要人們擺脫的「昏睡」。大師常警告說,人大多生於昏睡,死於昏睡。人若是無意識,只是全機械性、自動化地生活著,就是不「記得自己」、就是昏睡。這種情形,就是「醒的睡覺」,對修行人來說,是極可怕的事。

  修行人說的「昏睡」,恰恰就是我們一般人的正常狀況:會工作、會思考、睡覺、做夢;但卻是無意識的,也就是在「不記得自己」的狀態下。在不記得自己的狀態下,人因環境的刺激,再依著頭腦中裝載的內容(經驗和知識等等),驅使著身體作出反應。

  如果我們誠實一點,就不難發現:除了生物性的本能,人頭腦中的內容幾乎主宰著所有的言語和行動,其外在表現有聖愚賢不肖等不同品流;層次高的成了什麼家什麼家的,有些人的表現甚至被認為頗具靈慧;但在不記得自己的情況下,他或她卻只能依被配給的腦中物作反應而已,一切都是自動發生的。

  就像鄔斯賓斯基訂製個煙,一時失察,就陷入機械性的慣性運動中。這兩個小時內,他「自動地」、「聰明地」、「理性地」作了許許多多的事,最後出現另一個地方,他才「猛醒」過來。這個「猛醒」,就是他又記得自己的時刻。

  如果我們真正了解人受到來自十面八方的影響,如家庭學校的教育、媒體宣導和自行模仿,進而受到這些內容物的制約而行動,未能警醒而自主,那麼我們就能同意葛吉夫說的人只是機器。機器,的確能運作得很好,很有效率,能作任何善與任何惡──這世界不正在這樣在運作嗎?

  為了避免這個昏睡,可以發展原先就具備的潛質,人就必須從記得自己開始。這是一切一切的開始,可能也是最後的狀況。記得自己讓人成為「有意識的」,一個有意識的人,將有可能發展出其他高層的存在質素。


第四道集三道之精要當下起修

  如果葛吉夫一如其他宗教體系,偏重觀照、祈禱、臣服、苦行,他的體系就不會被稱為第四道。因為他的修行方法避開了其他三種修行之道──苦行僧之道、僧侶之道、瑜珈之道的缺失,而是針對這三道分別著重的肉身、情感和理性三面齊頭並進,就從人現在的生活情境下開始修行(當下起修),故而稱為第四道。

  做為不同其他傳統教派的新體系,葛吉夫自然對人到底為何不記得自己,有一番「科學」的解釋,很有意思。鄔斯賓斯基在本書往後的篇幅裡,談到葛吉夫的宇宙論;其中提到人死後的靈魂將成為月球的食物,這點,很難想像。

  葛吉夫教導(或說是整人)弟子的方式,常讓學生恨得牙癢癢地;每個人都想離他遠遠地。但留下的(大多是醫生、律師、教授等專業人士),都知道他們遇到一位真正的大師,因此甘心像小學生般服從他的指令,反覆地的挖壕溝作勞動,像呆子般做「停頓」的練習(不管正在做什麼,葛吉夫喊停時,所有學生必須立即僵在那裡,不管你姿勢如何);也因為他的嚴格,他被稱為「冷血聖人」。

  這本書有許多數學的、科學的論述,但筆者認為,想偷懶的讀者們可以先挑或只挑認識自己和記得自己的部分看。因為,認識和記得自己,才是重中之重,也是當務之急。個人獲得高等的理智和高等情感,人類才會是高等的存在,這個世界和這個地球,才能獲得拯救。

  最後,給讀者一個小小建議:《探索奇蹟》很適合在冬夜裡,一個人靜靜地細讀;因為這種情境容易讓你記得自己。
 
  這種似乎把人貶抑成機器的談話,一直都讓認為自己是能上太空、蓋高樓、造潛艇,聰明靈巧到能作生涯規劃的人,覺得受到嚴重冒犯,完全無法接受;葛吉夫徹底而毫不留情地摧毀人對自己是什麼的「想像」。
 

本文轉載自「中央社即時新聞書評書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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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員經驗分享

  •   <寧靜的藝術工作坊>讓我在寧靜中與內在連結,在寧靜中展開歡笑,淚水洗滌,開花成長。更感恩的是,我在<寧靜的藝術>中,讓我從14歲時被哥哥拿著刀追打的情景中穿越出來,從此胸口被壓的感覺消失了。

    徊霖 / 馬來西亞